他的手指又沿著第二條線滑動:“第二路,以毛貴為帥,從山東出兵,馮友明水師配合,沿海路北上,攻遼東,斷元廷左臂。遼東是元廷的戰馬來源地,丟了遼東,元軍的騎兵就成了沒牙的老虎。”
劉福通的眼睛亮了起來,大步走到輿圖前,目光追隨著劉承業畫出的兩條線,彷彿已經看到了千軍萬馬沿著這兩條線路奔騰前進的壯闊景象:“兩路出擊?”
“不錯。”劉承業點頭,語氣篤定,“孛羅的主力在邯鄲,山西、遼東必然空虛。咱們避實擊虛,打他不得不救的地方。他要是回救,邯鄲之圍自解;他要是不救,咱們就拿下上都和遼東,把大都包起來。聽說元順帝就在上都避暑,要是能把他逮住,那可就是一鍋端了。”
他頓了頓,手指又指向汴梁的位置,重重地點了點:“另外,咱們中路也別閒著。伯父您親率大軍,兵發汴梁,做出大舉進攻的架勢。汴梁是大宋舊都,元廷必然緊張,得調兵去守。這樣一來,元軍三面受敵,顧此失彼。孛羅帖木兒就算拿下了邯鄲,也不敢深入山東——因為他自己的老巢都快保不住了。”
劉福通盯著地圖,手指順著劉承業畫的線來回移動,眼中光芒越來越盛,像兩團火焰在燃燒。他彷彿已經看到了三路大軍同時出擊,元軍顧此失彼、疲於奔命的場景。那些曾經不可一世的元廷將領,此刻在他眼中,已經成了一群驚慌失措的螞蟻。
“好!好一個三路出擊!”他猛地一拍大腿,聲音裡帶著久違的激昂,震得屋頂的灰塵簌簌落下,“就這麼辦!孛羅小兒想跟咱們玩圍魏救趙,咱就給他來個天女散花!看他能接得住幾朵!”
他轉過身,看向劉承業,目光裡滿是讚許,甚至帶著一絲敬佩:“承業,你這腦子,真是天生打仗的料!我這輩子見過不少能人,但像你這樣,既能運籌帷幄,又能衝鋒陷陣的,還真沒見過第二個!”
劉承業微微一笑,沒有接話。
他心中清楚,這三路北伐的策略,其實並非他獨創。在他前世的記憶中,北方紅巾軍正是在至正十七年發動了三路北伐,一度攻破上都,震動元廷。但那場北伐最終失敗了——三路大軍各自為戰,缺乏配合,被元軍各個擊破。
而現在,有他在,他不能讓歷史重演。
“伯父,”劉承業收斂了笑容,正色道,聲音變得嚴肅起來,“三路出擊雖好,但有一個關鍵問題必須解決——三路大軍之間的協調配合。若各自為戰,容易被元軍各個擊破。必須設立一個統一指揮的機制,三路大軍的行動,都要服從同一個戰略意圖。”
劉福通點了點頭,神色也鄭重起來:“你說得對。那依你看,誰來統一指揮?”
“伯父居中排程,坐鎮承天府。”劉承業道,聲音平穩而清晰,“關鐸的西路軍和毛貴的東路軍,都由伯父直接指揮。我率中路軍,佯攻汴梁,牽制元軍主力。”
劉福通沉吟了片刻,搖頭道:“不妥。你一個人去汴梁,我不放心。萬一元軍看出你只是佯攻,集中兵力打你,你怎麼辦?”
劉承業笑了,那笑容裡帶著一種從容和自信:“伯父放心,我不會跟元軍硬碰硬的。我的任務就是做出進攻汴梁的姿態,讓元軍以為咱們的主攻方向是中原。只要他們調兵來守,我的任務就完成了。至於打不打、怎麼打,到時候隨機應變就是了。”
劉福通還想再說什麼,但看到劉承業眼中的自信和篤定,那是一種經歷過生死考驗後才有的從容,最終還是點了點頭:“好吧,就依你。不過,你得答應我一件事。”
“伯父請說。”
“遇到危險,不要戀戰。”劉福通的目光變得柔和了一些,不再是梟雄的銳利,而更像一個父親在叮囑即將遠行的兒子,“你這條腿已經沒了,不能再搭上別的。你要是出了什麼事,我這張老臉,就沒臉去見你爹了。”
劉承業心中一暖,一股熱流湧上心頭。他鄭重地點了點頭:“伯父放心,我省得。”
兩人又商議了一陣具體的兵力調配和後勤安排。
劉福通拿起筆,在紙上寫下了一道道軍令——調撥糧草、集結兵馬、安排船隻、派遣斥候。每一個細節都考慮得周到,每一道命令都寫得清清楚楚。他的字跡蒼勁有力,力透紙背,一如他這個人,老而彌堅。
劉承業則在一旁補充著一些細節——哪支部隊適合擔任先鋒,哪條路線更適合行軍,哪個將領更適合執行某項任務。他對麾下將領的性格和能力瞭如指掌,對山東、河北、山西的地理地形爛熟於心。
兩人一問一答,配合默契,像一臺精密運轉的機器。
直到夜深人靜,窗外的月光灑滿庭院,遠處傳來更夫敲響四更的梆子聲——“咚——咚——咚——咚——”,悠長而蒼涼,在寂靜的夜空中傳出很遠。
劉福通放下筆,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揉了揉酸脹的眼睛:“行了,今天就到這兒吧。明天一早,我就召集眾將,宣佈出兵的事。”
劉承業點了點頭,推動輪椅,轉身向外走去。
走到門口時,他忽然停住,回頭看了一眼廳堂內的劉福通。
老人正站在輿圖前,背對著門口,佝僂的背影在燭光中顯得格外孤獨。他的手撐著桌案,微微顫抖著,不知是因為激動,還是因為疲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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