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日,千里之外,潼關。
天還沒亮透,關城內外就已經是人喊馬嘶,一片喧騰。晨霧貼著地面流淌,像一條白色的河,纏繞著潼關城高大的城牆和連綿的山脊。
潼關,扼守關中與中原的咽喉要道,自古是兵家必爭之地。南依秦嶺,北臨黃河,關城依山而建,地勢險要,城牆高聳,易守難攻。歷代多少英雄好漢,都曾在這座關城下碰得頭破血流。但此刻,這座雄關的大門已經敞開——不是被攻破的,而是主動開啟的,迎接它的主人出關征戰。
關先生,關鐸一身戎裝,站在潼關城頭。
他今天沒有穿那件洗得發白的青衫,而是換上了一身嶄新的鐵甲。甲片是上好冷鍛鋼,一片片疊壓而成,在晨光中泛著幽冷的青光。外面罩著一件猩紅的披風,質地厚重,邊緣繡著暗金色的雲紋。披風被晨風吹起,獵獵作響,像是一面燃燒的旗幟,襯得他整個人英姿勃發,與平日那個青衫文士判若兩人。
他站在城垛邊,手按佩劍,目光望向北方。
那裡是山西的方向,是上都的方向,是他此行的終點。
他的手不自覺地握緊了劍柄,指節微微發白。心中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有豪情,有忐忑,也有一種沉甸甸的責任感。他一個讀書人,半輩子都在跟筆墨打交道,如今卻要帶領三萬將士深入敵境,攻城略地。說出去,怕是連他自己都不敢相信。
但他沒有退路。
他想起臨行前劉承業對他說的那些話——“關先生,你是主帥,也是大腦。你活著,這三萬人就活著;你倒了,這三萬人就全完了。”那句話像一把刀,刻在了他的心裡。
潘誠站在他身側,依舊是那副鐵塔般的身板,站在那裡像一尊鐵鑄的門神。他今天也換了新甲,鐵甲外罩著一件牛皮坎肩,腰間挎著一柄厚重的環首刀,刀柄上纏著粗麻繩,已經被汗水浸得發黑發亮。他臉上那道刀疤在晨光中格外醒目,從眼角斜斜拉到嘴角,像是一條蜈蚣趴在臉上。
他打了個哈欠,嘴巴張得老大,露出滿口黃牙,然後用粗糙的手掌抹了一把臉,甕聲甕氣地道:“關先生,你說這元狗子,這會兒知不知道咱們要打過去了?”
關鐸沒有回頭,淡淡道:“知道又如何?不知道又如何?咱們已經出了關,箭在弦上,不得不發。他們知道了,也不過是多防備幾日;他們不知道,咱們就打他個措手不及。”
潘誠嘿嘿一笑,拍了拍腰間的刀:“說得對!管他知道不知道,反正末將這口刀,已經餓了很久了!”
城下,三萬關中精銳列陣以待。
這些兵都是郭菩薩麾下的百戰之師,跟著郭菩薩從山東打到關中,經歷了無數次血戰。他們的臉上帶著風霜,眼神里透著悍不畏死的狠勁。有些人身上還纏著繃帶,白色的布條在鐵甲下若隱若現,那是去年攻打長安時留下的傷。但沒有一個人退縮,所有人都挺直了腰桿,等待著出征的命令。
晨光灑在他們身上,給那些斑駁的鐵甲鍍上一層金光。士兵們的呼吸匯成一片白色的霧氣,在晨風中升騰、消散。有人低聲哼著小調,有人默默擦拭著手中的兵器,有人抬頭望著天空發呆——每個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度過出徵前的最後時刻。
關鐸的目光緩緩掃過城下的將士,心中湧起一股豪情。
他深吸一口氣,胸膛高高鼓起,然後猛地拔出佩劍,劍指北方。劍身在陽光下閃著刺目的光芒,像是一道閃電劃破長空,將晨霧劈成兩半。
“兄弟們!”他的聲音在城頭炸響,帶著前所未有的激昂,“出關!打山西!打上都!讓元狗子知道,咱們紅巾軍,又回來了!”
“殺!殺!殺!”
三萬將士齊聲怒吼,聲震潼關。
那聲音在山谷中迴盪,久久不息,像是一陣陣悶雷從山腹中滾過。驚起一群飛鳥,撲稜稜地衝向天空,在晨光中盤旋著,發出驚慌的鳴叫。
城門大開。
沉重的城門被幾十個士兵合力推開,發出吱呀呀的聲響,像是巨獸在低吼。門軸轉動的聲音在晨光中顯得格外清晰,帶著一種歷史的厚重感。
大軍魚貫而出,如潮水般湧向北方的山西大地。
步兵在前,長槍如林,步伐整齊。馬蹄聲踏碎了晨露,濺起泥土和水花。輜重營的牛車吱呀作響,車輪碾過關城外的石板路,留下一道道白色的痕跡。士兵們的腳步聲、兵器的碰撞聲、軍官的吆喝聲,匯成一片嘈雜而又雄壯的聲響。
關鐸和潘誠騎馬走在隊伍前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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