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昏時分,雙方各自收兵。
鏖戰了整整一個下午的山谷,終於暫時安靜了下來。夕陽的餘暉灑在山巒上,將那些染血的草木鍍上了一層暗金色的光芒,像是給這片修羅場披上了一層悲壯的外衣。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血腥味和硝煙味,混雜著泥土和草木的氣息,形成一種令人窒息的氣味,黏稠地附著在每個人的鼻腔裡。山谷中,橫七豎八地躺著數百具屍體,有元軍的,也有紅巾軍的,姿勢各異,有的蜷縮著,有的伸展著,有的還保持著生前最後一刻搏殺的姿態。傷兵的呻吟聲在晚風中飄蕩,時斷時續,像是從地獄深處傳來的哀鳴,聽得人心裡發毛。
紅巾軍退回了山谷南端的陣地,抓緊時間休整。士兵們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喝水,水囊咕咚咕咚作響,水珠順著下巴滴落。有人啃著乾硬的乾糧,嚼得腮幫子痠疼。醫護兵穿梭在傷員之間,為他們包紮傷口,白色的繃帶很快就被鮮血染紅。一些人實在太累了,靠著樹幹或岩石就睡著了,鼾聲此起彼伏,渾然不顧地上的冰冷和堅硬。
關鐸站在山頂上,望著北方的元軍大營。那裡,篝火點點,連綿數里,將半邊天空都映紅了,像是一片燃燒的火海。元軍的人數優勢顯而易見,即使經過了一下午的激戰,他們的營地依然規模龐大,氣勢逼人,帳篷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頭。
“關先生。”潘誠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粗重的喘息。他走上山頂,腳步有些沉重,來到關鐸身邊,臉上帶著疲憊,盔甲上沾滿了灰塵和血跡,但眼中依然閃爍著不屈的戰意,“弟兄們都休息得差不多了。您看,咱們下一步怎麼打?”
關鐸沒有立刻回答。他依然望著元軍大營的方向,沉默了片刻,目光深邃,然後緩緩開口,聲音平靜得像是在說一件尋常小事:“潘將軍,你覺得孛羅帖木兒這個人怎麼樣?”
潘誠愣了一下,沒想到關鐸會突然問這個問題。他撓了撓頭,想了想,道:“莽夫一個。脾氣暴躁,點火就著,容易衝動,打起仗來就知道硬衝硬打,不怎麼用腦子。說白了,就是有勇無謀。”
“沒錯。”關鐸點了點頭,嘴角微微上揚,“這種人,最怕的是什麼?”
“最怕的……”潘誠思索了一下,眼睛轉了轉,“最怕被人算計?被人當猴耍?”
“對。”關鐸轉過身來,面對著潘誠,目光在夜色中閃爍著明亮的光芒,像是兩顆寒星,“他怕被人算計,怕被人當成傻子耍。今天下午這一仗,他損失了好幾千人,卻連咱們的主力都沒摸到,連咱們的底細都沒搞清楚。他心裡一定憋著一股火,一股邪火,恨不得把咱們生吞活剝了,扒皮抽筋。”
他頓了頓,繼續道,聲音壓低了一些:“這種怒火,如果不好好利用一下,那就太可惜了。浪費是可恥的。”
潘誠眼睛一亮,像是黑暗中看到了火光:“關先生的意思是……咱們再去撩撥他一下?給他火上澆油?”
“沒錯。”關鐸微微一笑,笑容中帶著一絲狡黠,“今夜,你帶一千精銳,去夜襲他的大營。給他添點亂子,讓他更睡不著覺。”
“夜襲?”潘誠先是一愣,隨即咧嘴笑了起來,露出一口白牙,“好主意!末將正有此意!白天打得不過癮,晚上再幹他一票!讓他見識見識咱們紅巾軍的厲害!”
“不過,你要記住,”關鐸的神情變得嚴肅起來,目光如刀,“你的目的不是殺傷多少敵人,而是製造混亂,打擊他們計程車氣。衝進去,放火,殺一陣,然後就撤。千萬不要戀戰,不要跟元軍糾纏。見好就收,佔了便宜就跑。咱們的目的是讓孛羅睡不著覺,讓他心煩意亂,讓他做出錯誤的判斷。懂了嗎?”
“末將明白!”潘誠抱拳道,聲音鏗鏘有力,“衝進去,放火,殺一陣,然後撤!絕不戀戰!佔了便宜就跑!”
“好。”關鐸拍了拍潘誠的肩膀,手掌落在他冰冷的鐵甲上,“去吧。挑一千個手腳麻利的弟兄,換上黑衣,帶上火把和短刀。我在側翼接應你。記住,活著回來。”
“是!”
潘誠轉身大步離去,腳步中帶著一股殺氣騰騰的氣勢,靴子踩在山石上發出咔咔的聲響。
三更天,月黑風高。
天空中厚厚的雲層遮住了月亮和星光,大地一片漆黑,伸手不見五指,連自己的手指頭都看不清。夜風很大,吹得帳篷獵獵作響,嘩啦啦的,掩蓋了其他所有的聲音。草叢被風吹得沙沙作響,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其中潛行。
元軍大營中,大部分士兵都已經進入了夢鄉。白天的激戰消耗了他們大量的體力,此刻他們正睡得香甜,鼾聲此起彼伏,有的還在夢裡咂著嘴。只有少數哨兵還在堅持巡邏,但他們也困得不行,一個個哈欠連天,走路都晃晃悠悠的,眼皮直打架。
沒有人注意到,在營地南側的陰影中,一群黑影正在悄無聲息地接近,如同鬼魅一般。
潘誠穿著一身黑衣,臉上抹著黑灰,只露出一雙炯炯有神的眼睛,在黑暗中閃著光。他腰間挎著短刀,背上揹著一捆火把,手中提著一柄鋒利的匕首,刀刃上塗了黑漆,不反光。他的身後,一千名精銳士兵同樣一身黑衣,臉上塗著黑灰,如同黑夜中的幽靈一般,與夜色融為一體。
他們匍匐在地上,一點一點地向元軍大營靠近,像是一群正在爬行的蜥蜴。動作輕盈而緩慢,沒有發出任何聲響,連呼吸都壓到了最低。夜風將他們身上的氣味吹散,連營地中的戰馬都沒有察覺到他們的接近。
營地外圍,兩名元軍哨兵正靠在一輛輜重車上打瞌睡。其中一個嘴裡還流著口水,涎水拉成一條線;另一個的頭一點一點的,像小雞啄米,眼看就要睡著了,手裡的長矛都快握不住了。
潘誠打了個手勢,手指靈活地比劃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