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矇矇亮,東方的天際才泛起一抹魚肚白,元軍大營中就響起了低沉的號角聲。
那號角聲沉悶而悠長,像是從大地深處傳來的嗚咽,又像是一頭遠古巨獸在沉睡中發出的低吼,帶著一股肅殺之氣,在清晨的薄霧中迴盪,穿透了每一頂帳篷,鑽進每一個士兵的耳朵裡。緊接著,戰鼓聲擂響了,“咚咚咚”的鼓點密集而急促,如同暴風雨前的雷鳴,一下一下敲打在每個人的心頭,震得人胸腔發悶。
元軍大營中,士兵們紛紛從帳篷中鑽出來,手忙腳亂地穿戴盔甲,抓起兵器,快速列隊。經過昨夜的一場騷亂,許多人臉上還帶著驚魂未定的神色,眼睛裡佈滿了血絲,眼圈烏黑,顯然一夜沒睡好,精神萎靡不振。但在督戰隊的催促下,他們還是強打精神,揉著惺忪的睡眼,拿起武器,排列成進攻隊形。有人偷偷打了個哈欠,卻被督戰隊一鞭子抽在背上,疼得齜牙咧嘴,再也不敢懈怠。
孛羅帖木兒騎在一匹高大的棗紅馬上,立於陣前。那匹馬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的憤怒,不停地打著響鼻,刨著蹄子。他穿著一身明光鎧,甲片在晨光中閃著寒光,頭戴鐵盔,盔纓在晨風中飄揚,腰懸大刀,刀鞘上鑲著寶石。一張橫肉臉上滿是殺氣,腮幫子上的肉緊繃著,像是隨時要咬碎什麼東西。他的眼睛紅腫,佈滿血絲,顯然也是一夜未眠,但那眼中的怒火卻燃燒得更加熾烈了,像是要從眼眶裡噴出來。
“將士們!”孛羅拔出大刀,刀身在晨光中反射出一道刺目的寒光,指向南方的山谷,聲音如同雷霆一般在晨空中炸響,震得人耳膜發疼,“昨夜紅巾賊偷襲我大營,燒我糧草,殺我袍澤!此仇不報,本帥誓不為人!今日,本帥要將那座山谷夷為平地!將紅巾賊全部斬殺!一個不留!用他們的血,祭奠死去的兄弟們!”
“殺!殺!殺!”
三萬元軍齊聲吶喊,聲勢震天,驚起了山林中的飛鳥,撲稜稜地飛向遠方。
“傳我將令!”孛羅高舉大刀,刀刃在陽光下閃閃發光,“第一隊,衝鋒!第二隊,準備!第三隊,壓陣!督戰隊在後,後退者斬!畏縮者斬!怯戰者斬!給我衝!”
“殺啊——!”
第一波元軍騎兵,約五千人,如同潮水一般湧向山谷。馬蹄聲如雷鳴般響起,轟隆隆的,大地在顫抖,晨霧被鐵蹄踏碎,化作一縷縷白煙消散在空氣中。騎兵們揮舞著彎刀和長矛,吶喊著衝向山谷,氣勢洶洶,彷彿要將眼前的一切都碾碎,連骨頭渣都不剩。
關鐸站在山頂上,山風獵獵,吹動他的衣袍。他看著山下洶湧而來的元軍,臉色平靜如水,像是一潭不起波瀾的古井。他的手中握著那支千里鏡,鏡筒冰涼,將元軍的陣型和動向盡收眼底,連元軍士兵臉上那猙獰的表情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弓弩手準備。”他淡淡地下令,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了每一個弓弩手的耳中。
山坡上,紅巾軍的弓弩手們紛紛拉開弓弦,弓弦發出吱呀的聲響,搭上箭矢,瞄準了下方。經過昨天的激戰,箭矢的儲備已經不多了,箭囊裡的箭只剩下了一半,但他們依然沉著冷靜,呼吸平穩,等待著最佳的射擊時機。有些人手心出汗,在衣服上擦了擦,又重新握緊了弓。
元軍騎兵越來越近,馬蹄聲越來越響,震得人心頭髮慌。五百步、三百步、兩百步……
“放!”
關鐸猛地一揮手,動作乾脆利落。
“嗡——”
數百張弓同時發射,弓弦震顫的聲音匯成一片,箭矢如同飛蝗一般,鋪天蓋地,撲向元軍。衝在最前面的元軍士兵紛紛中箭落馬,慘叫聲和馬嘶聲交織在一起,有人被射穿了喉嚨,鮮血噴湧,有人被射中了面門,一頭栽下馬去,有人被射中了戰馬,連人帶馬翻滾在地。但元軍這次顯然是鐵了心要拿下山谷,前面的倒下了,後面的立刻填補上來,踩著同伴的屍體繼續衝鋒,攻勢絲毫不減。
“放!”
“放!”
一輪又一輪的箭雨傾瀉而下,弓弦聲不絕於耳,但元軍依然前仆後繼,悍不畏死。他們頂著箭雨,衝到了山谷的入口處,與紅巾軍的步兵展開了激烈的廝殺。刀槍碰撞,火星四濺。
刀光劍影,血肉橫飛。
戰鬥從一開始就進入了白熱化狀態。元軍士兵像是瘋了一樣,完全不顧生死,拼命地向紅巾軍的防線衝擊,眼中只有殺戮和毀滅。有的人被長矛刺穿了胸膛,鮮血順著矛杆往下流,卻依然揮舞著彎刀砍向敵人,直到力氣耗盡才倒下;有的人手臂被砍斷了,斷臂處血肉模糊,就用身體撞向敵人,用牙齒咬;還有的人渾身是火,變成了一個火人,卻依然嘶吼著衝向紅巾軍的陣營,想要拉幾個墊背的。
這種瘋狂的攻勢,給紅巾軍造成了巨大的壓力,防線搖搖欲墜。
山坡上,弓弩手們的傷亡也在不斷增加。元軍的弓箭手也開始反擊,密集的箭矢射向山坡,嗖嗖作響,許多紅巾軍的弓弩手被射中,慘叫著從山坡上滾落下去,留下一道道血痕。步兵們也頂了上去,與元軍在谷口展開了殊死搏鬥,喊殺聲震天。
潘誠提著那柄鐵脊長矛,在陣前左衝右突,長矛上下翻飛,如同蛟龍出海。渾身上下沾滿了鮮血,盔甲上掛滿了碎肉,也不知道是自己的還是敵人的。他一矛捅穿了一名元軍百戶的胸膛,矛尖從後背透出,然後一腳將其踹開,拔出長矛,回頭衝著山頂喊道,聲音嘶啞:“關先生!元軍瘋了!弟兄們快頂不住了!要不,咱們撤吧!”
關鐸的臉色也有些凝重。他沒有料到孛羅帖木兒竟然如此悍勇,打起仗來完全不計代價,像是一條瘋狗。這種瘋狂的攻勢,確實超出了他的預期,讓他感到了一絲壓力。
但他還是搖了搖頭,目光堅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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