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丹朱嶺的山頂上,關鐸正舉著千里鏡,鏡筒穩穩地架在一塊岩石上,觀察著元軍的動向。
當他看到元軍不但沒有進攻,反而開始後撤時,眉頭微微一挑,嘴角露出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像是湖面上漾開的一圈漣漪。
“果然不出我所料。”他放下千里鏡,鏡筒在手心傳來冰涼的觸感,對身旁的潘誠說道,聲音中帶著幾分篤定,“擴廓到了。”
“擴廓?”潘誠一驚,連忙也拿起一架千里鏡,朝西邊望去,眯著眼睛使勁看。但他什麼也沒看到,只看到遠處的地平線上,隱隱約約有一片煙塵揚起,像是薄霧一般浮在半空中。“擴廓真的來了?這麼快?這才一天的工夫啊!”
“不快了。”關鐸搖了搖頭,目光深邃,“他從井陘關出來,走了一天多,才到這裡,已經是夠慢的了。想必一路上也在觀望,不敢走得太快。不過,他來得正是時候,不早不晚。”
“正是時候?”潘誠一臉不解,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他來了,咱們豈不是更危險了?兩面受敵,腹背受敵!這叫什麼好事?”
“恰恰相反。”關鐸笑道,笑容中帶著一絲高深莫測,“他來了,孛羅就不會再拼命了。你沒看到嗎?孛羅已經撤了。他不是怕了咱們,而是不想給擴廓當墊腳石,不想自己出力別人摘桃子。他想讓擴廓來打頭陣,自己在旁邊撿便宜,坐山觀虎鬥。”
他頓了頓,繼續道,伸出一根手指:“擴廓也不是傻子,他不會上這個當。他到了之後,肯定會先跟孛羅交涉,讓孛羅繼續進攻,自己在旁邊策應,說是策應,其實就是看熱鬧。兩個人互相推諉,各懷鬼胎,誰也不願意先出手,都等著對方去送死。這樣一來,他們就給了咱們一個絕佳的機會。”
“什麼機會?”潘誠追問,眼睛亮了起來。
“跑。”關鐸吐出一個字,乾脆利落。
“跑?”潘誠又是一愣,嘴巴張了張,“往哪跑?四面八方都是元軍,往哪兒跑?”
“南下,回太行山。”關鐸轉身,指向南方連綿起伏的山脈,手指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從這條路,穿過丹朱嶺,再往南走一百多里,就是太行山的天井關。只要進了天井關,咱們就安全了。太行山山路崎嶇,易守難攻,一夫當關萬夫莫開,元軍騎兵施展不開,拿咱們沒辦法。那就是咱們的地盤了。”
“可是……”潘誠遲疑道,搓了搓手,“孛羅和擴廓肯定不會眼睜睜看著咱們跑吧?他們肯定會追的。到嘴的肥肉,怎麼能讓它飛了?”
“追是肯定的,但關鍵是,誰來追?”關鐸眼中閃爍著睿智的光芒,像是有星星在裡面跳動,“孛羅想讓擴廓追,擴廓想讓孛羅追,兩個人互相猜忌,誰也不願意單獨追擊,都怕中了埋伏,都怕給對方做了嫁衣。等他們商量好了,推諉完了,咱們早就走遠了。到那時候,他們連咱們的影子都看不到。”
他不再多說,轉身大步走向指揮台,腳步穩健,提高聲音下令,聲音在山谷中迴盪:“傳令!全軍立刻集合!所有輜重,除了糧食和兵器,其餘的全部丟棄!每人帶三天干糧,輕裝前進!笨重的東西一律扔掉,一件不留!目標——天井關!”
“是!”
命令迅速傳達下去,像是一陣風颳過了整個營地。整個紅巾軍大營立刻忙碌起來,士兵們紛紛收拾行裝,將笨重的輜重車和多餘的物資全部丟棄,帳篷、鐵鍋、備用盔甲扔了一地,只帶上必要的糧食、兵器和弓箭。一些人甚至將盔甲都脫了,只穿著一件單衣,以減輕負重,輕裝上陣。整個營地一片狼藉,像是被洗劫過一樣。
關鐸站在一旁,看著士兵們忙碌的身影,心中暗暗計算著時間,手指在袖中掐算著。
從丹朱嶺到天井關,大約有一百二三十里路程。如果走大路,騎兵一天就能趕到,快馬加鞭半日可到。但大路上肯定有元軍的斥候和哨卡,走大路無異於自投羅網,把自己的行蹤暴露給敵人。
所以,只能走小路。
丹朱嶺以南,是一片連綿起伏的丘陵地帶,山間有許多小路和古道,縱橫交錯,四通八達,像是一張蜘蛛網。這些小路大多年久失修,崎嶇難行,有些地方甚至被雜草和灌木覆蓋,但勝在隱蔽,藏在山坳和樹林裡,不容易被發現。只要熟悉地形,就能透過這些小路,像泥鰍一樣,悄無聲息地穿過元軍的封鎖線。
關鐸在山西待了大半年,早就將這些地形爛熟於心,哪裡有溝,哪裡有坎,他都一清二楚。他甚至提前派人繪製了詳細的地圖,標註出了每一條小路的位置和走向,哪裡有岔路,哪裡有水源,都標得清清楚楚。此刻,這些地圖就擺在他的案頭,紙張已經有些磨損,為他指引著方向。
半個時辰後,全軍集合完畢。
兩萬騎兵,此刻只剩下一萬五千餘人。這兩天的激戰,加上之前的損耗,減員了四千多人,折損了近四分之一。剩下的人中,還有不少帶傷的,胳膊上纏著繃帶,頭上裹著紗布,但都堅持著騎上了馬,咬著牙,一聲不吭。
關鐸騎上他那匹白馬,白馬打了個響鼻,站在隊伍的最前方。他環顧四周,看著那些疲憊但依然堅定的面孔,看著那些沾滿血跡和灰塵的盔甲,看著那些緊握兵器的手,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有欣慰,有感慨,也有一絲沉重。這些士兵,跟著他從山西打到河北,又從河北打到高平,經歷了無數場戰鬥,付出了巨大的犧牲,很多人永遠留在了異鄉的土地上。現在,他要帶著他們,跳出元軍的包圍圈,去尋找新的生機,去開闢新的天地。
“出發!”關鐸一揮馬鞭,啪的一聲脆響,率先策馬向南奔去。
一萬五千餘騎,緊隨其後,馬蹄聲隆隆,如同一條長龍,沿著山間小路,向南蜿蜒而去,消失在密林深處。
小路兩旁,是茂密的樹林和灌木叢,鬱鬱蔥蔥。春天的樹木已經長出了嫩綠的新葉,枝葉交錯,遮天蔽日,遮擋了天空,只有斑駁的光影灑落下來,在地上投下搖曳的光斑。路面很窄,只能容三四匹馬並行,有些地方甚至只能一匹一匹地透過,像是羊腸小道。路面上佈滿了碎石和坑窪,馬匹走在上面,不時打滑,馬蹄踩在碎石上發出嘩啦的聲響,行進速度受到了很大的影響,比平時慢了許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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