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時末,新鄭城仍在深秋的晨霧中半醒。
李開牽著青驄馬,站在永平坊“韓氏別業”的門前。門房驗過他的木牌與調令,沒有多餘的寒暄,只遞給他一個薄薄的紙封:“去後院東廂,找一位姓管的先生。他在等你。”
紙封裡是一張簡圖,標註了路徑。李開依圖而行,穿過安靜的前院,繞過一片開始凋零的竹叢,在東廂房外聽到了清晰的算珠聲。
門開著。他看見一個三十出頭的男子,穿著半舊的青色管事服,正伏在案上,一手飛快地撥著算盤,另一手在一張麻黃色的紙上記錄。案頭堆著幾卷賬冊,還有一碗喝了一半的黍粥。
李開敲了敲門框。
男子抬起頭,露出一張平平無奇、卻帶著笑意的臉。他眼睛很亮,打量了李開一眼,便放下筆,笑道:“李元夜?來得正好,粥還溫著,要不要先墊一口?咱們這兒,吃飽了才好幹活。”
這開場白出乎意料的隨意。李開愣了愣,搖頭:“用過了。閣下是……”
“我姓管,排行七,現在是你的‘對接人’。”男子——管七起身,很自然地收拾著案上的東西,語氣輕鬆,“別緊張,坐。咱們這兒沒那麼多虛禮,公子說了,賬房之間,把事情說清楚比什麼都強。”
李開在對面坐下,觀察著這個房間。比起西郊莊園韓渠那間充滿“江湖氣”的辦公室,這裡更簡樸,也更……實用。牆上釘著新鄭的坊市簡圖,上面有許多細小的標記;書架上的賬冊按顏色分類;窗邊甚至擺著兩盆綠油油的藿香。
“怎麼樣,城裡還習慣嗎?”管七一邊問,一邊從櫃子裡取出一個木匣,放在桌上。
“尚可。”
“剛來都這樣,覺得哪兒都比不上莊子舒服。”管七笑道,開啟木匣,裡面是一套摺疊整齊的白色深衣,一個純白麵具,以及一枚沉甸甸的鐵令牌。“但待久了你會發現,城裡也有城裡的好——至少,熱鬧。”
他將令牌推向李開。正面“幻夢”,背面“賬房十一”。李開依言細看邊緣,果然在兩側各發現一個微不可察的金點。
“瞧見了?公子想的法子。”管七的語氣裡帶著點理所當然的讚許,“這玩意兒,造假成本太高。為了冒充咱們去查賬?不划算。所以啊,現在市面上還沒見著假的。”
“若遺失了呢?”李開問。
“跑。”管七回答得乾脆利落,“令牌丟了,立刻往人多的地方跑,然後想辦法聯絡我。千萬別回頭找,更別讓他們以‘丟了令牌形跡可疑’為由把你扣下。牌子可以重鑄,人沒了就真沒了。”他說這話時依舊在笑,但眼神認真了些。
“這種事……發生過?”李開心裡有了不好的聯想。
“沒有。”管七搖頭,讓李開鬆了口氣,“但公子在定下這套規矩時,就讓咱們自己推演過各種最壞的情形。大家七嘴八舌,什麼被堵巷子、被搶令牌、被栽贓陷害……都想了一遍,然後針對每種情形,定了應對的法子。”他指了指牆上貼著的一張字條,上面寫著幾行簡短的守則,其中一條便是“牌失即走,勿爭勿辯”。
“凡事預則立。”李開低聲道。
“對咯!”管七一拍手,笑得眯起眼,“所以你看,咱們這兒看著險,其實規矩都畫好了道道。只要按著道道走,麻煩有,但大禍不容易有。”
他將白衣和麵具推過來:“喏,你的行頭。白衣顯眼,面具遮臉。顯眼是為了讓人知道你是‘幻夢’的人,當街動你得掂量掂量翡翠虎那邊的反應——雖說私下捱揍免不了,但至少不敢往死裡打。面具嘛,就是讓你‘無名’。今天你去查賬是‘十一’,明天換個人戴同樣的面具也是‘十一’,他們記不住你具體長相,想報復都找不準人。”
李開撫摸著光滑的面具。這些設計,透著一種將危險精細計算、拆解分攤的冷徹智慧。
“管兄似乎……並不太憂慮?”李開試探道。
“憂慮?當然有,剛乾這活兒時,覺都睡不踏實。”管七給自己倒了碗水,喝了一大口,“但後來發現,比起最早那會兒,現在已經是天上地下了。你是沒經歷過……那時候,咱們的人是真可能被‘消失’的。”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些:“現在呢?翡翠虎明令,見牌如見人,必須配合查賬。夜幕那邊雖然恨得牙癢,但至少明面上,喊打喊殺的命令是沒了。剩下的,無非是些中下層的混混使絆子、出陰招。疼是真疼,丟人也是真丟人,”他指了指自己胳膊,“我就捱過兩次悶棍。但比起丟命,這不算什麼。而且,咱們現在捱了打,公子那邊能拿著憑證去找說法,打人的多半也得挨收拾。規矩立住了,日子就好過多了。”
他的樂觀很有感染力,那是一種在泥濘裡摸爬滾打後,終於看見一塊堅實落腳地的、務實的樂觀。
“但要是……能想辦法回敬他們……”李開對此有個想法。
“噢?您過去一定身份不凡,武力不錯。”管七倒有些訝異,隨即笑了笑,“可以的,只要你有能力,有膽子,我歡迎你為我們所有城內賬房成員出口惡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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