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廚厚布門簾落下,前廳喧鬧的吸溜聲和交談聲小了許多。
李遠剛把圍裙繫緊,孫強手裡的大鐵勺就在鍋沿上輕敲了一聲:“遠子,前頭劉姐剛報過來,還有最後六碗麵的單子,面框裡就剩最後七坨面劑子了。”
案板旁,趙大山正利落的將最後兩小盤焯過水的冬筍片和分揀好的青殼河蝦推過來。
“來得及。”李遠手掌在滾沸的一號湯鍋上方懸空探了探溫度,“高湯正好煨到膠質最濃的時候,最後這幾碗,火候得往回收半成。”
做煨面忌諱前緊後松。前面幾十碗湯清味正,到了鍋底若是火候控不住,麵湯容易發渾,麵條也會被殘餘的熱力泡脹。
李遠左手抄起長竹筷,右手抓起兩把銀絲生面抖散,雪白的面絲順著手部動作滑入沸水大鍋。
“咕嘟嘟……”
滾水一卷,面絲在水浪裡舒展。李遠眼角餘光掃著灶臺旁的小計時器,心裡默默數著秒數。
四十五秒,面心尚有一絲白芯,剛至五分熟。
“起!”
長筷一旋,麵條在半空中帶出水線,控幹沸水,直接分落進旁邊兩個翻滾著鹹肉片與冬筍的濃湯鍋裡。
“文火煨,九十秒。”李遠手腕輕壓風門,火苗順服的收斂為幽藍的一圈,“大柱,拿六隻粗青瓷海碗,碗底全用熱湯燙過一遍沒有?”
“燙過了,熱氣騰騰的!”王大柱在一旁早已擺開陣勢,寬厚的大手抓著厚抹布,將燙溫的大海碗一字排開。
最後半分鐘,一把把帶籽鮮活青殼河蝦撒入鍋頂,加蓋悶氣。水汽順著縫隙急噴而出,蝦殼轉為透亮硃紅。
“出鍋!”
李遠連勺帶鍋一傾,濃醇高湯裹著銀絲面傾瀉而入,冬筍脆片齊整的攤在碗邊,六隻大蝦臥在正中。一把鮮嫩蔥碎被滾湯一燙,爆出清鮮的蔥油香氣。
“婷婷,上菜!八號桌和門口散座的!”
前廳靠近大門的小方桌前,計程車司機老周頻頻低頭瞅著手腕上的電子錶,腳後跟在地上來回搓踏。
老周穿著一件褪色的舊皮夾克,棉手套胡亂塞在褲兜裡,雙手凍得發紅。還有二十分鐘就得去城北加氣站交接班,遲到了要給搭檔賠不是,還會扣半天份兒錢。
老周本想在路邊隨便啃個冷燒餅,車開過建民街,聞著李家小店飄出的肉香,肚子咕咕連響了幾聲,腳下踩著剎車就拐了進來。
三十塊出頭一碗麵,對跑車的一線司機來說算得上一頓大餐。
張婷婷端著托盤快步走來:“師傅,您的冬筍蝦面,剛出鍋,小心燙!”
一隻厚實的青瓷大碗落在桌面上。
碗沿滾燙,白汽迎面撲來,土雞高湯醇香混著鹹肉臘香直鑽鼻腔,其間夾雜著冬筍自帶的微甜。
老周嚥了一大口唾沫,抄起瓷勺舀了半勺奶白濃湯吹了吹,一口吸進嘴裡。
“呼……”
滾燙湯水滑過舌苔,肉皮膠質黏唇掛齒,滿口生津。鹹肉醇味吊出雞湯鮮氣,咬上一口冬筍,清甜汁水漫開,直接壓住了嘴裡的燥熱。
熱湯入腹,胃裡猛的一熱,老周整個人舒坦了許多,緊繃的肩膀也鬆弛下來。手裡的動作跟著快了起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