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〇四年夏天,曾平拿到了縣一中的高中錄取通知書。
那是一張紅色的硬紙,上面印著燙金的字,拿在手裡沉甸甸的。曾平站在村口的郵筒前,拆開信封,抽出通知書,看了很久。他的指尖輕輕撫過那幾個字——“曾平同學,你已被我校錄取為二〇〇四級高一新生”——嘴角不自覺地向上揚了一下,但很快又抿緊了。
因為他同時收到的,還有一張學費通知單。
學費加住宿費,再加上書本費和生活費,一年下來至少要三千塊。這還只是第一年的費用,往後三年,只會多不會少。他拿著那張通知單,站在烈日下,手心裡全是汗。
回家的路上,他走得很慢。路兩邊的稻田裡,稻子已經抽穗了,綠油油的一片,在風中起伏如波浪。他小時候最喜歡在這樣的稻田裡奔跑,追蜻蜓,抓螞蚱。但現在,他看著這片稻田,心裡想的卻是——如果我不讀書了,就可以幫媽媽種田,可以出去打工賺錢,可以讓媽媽不那麼累。
回到家,歐青梅正在院子裡曬穀子。她彎著腰,用木耙把穀子攤開,讓它們曬得更均勻。陽光照在她花白的頭髮上,她的背比以前更駝了,臉上的皺紋也更深了。看到曾平回來,她直起腰,擦了擦額頭上的汗:“通知書拿到了?”
曾平點了點頭,把通知書遞給她。
歐青梅在圍裙上擦了擦手,接過通知書,看了又看。她的嘴角慢慢咧開,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我兒子考上縣一中了!我就知道我兒子能行!”她翻來覆去地看了好幾遍,像是在欣賞一件珍寶。
然後她看到了那張學費通知單。笑容凝固在她臉上。
她沉默了一會兒,把通知書和學費單一起摺好,小心地放回信封裡:“學費的事,媽來想辦法。你只管去讀書。”
“媽,”曾平看著她,“我不想去讀了。”
歐青梅猛地抬起頭:“你說什麼?”
“我說我不想去讀了。”曾平重複了一遍,聲音很平靜,像是已經想了很久,“我想去北京打工。”
“啪!”
歐青梅一巴掌打在他臉上。那一巴掌很重,曾平的臉偏向一邊,火辣辣地疼。他愣住了,從小到大,媽媽從來沒有打過他。
歐青梅也愣住了。她看著自己的手,又看著兒子臉上的紅印,眼淚一下子湧了出來:“平仔,你怎麼能說出這種話?媽辛辛苦苦供你讀書,是為了什麼?就是為了讓你有出息!你倒好,說不讀就不讀,你對得起媽嗎?對得起你姐在外面的辛苦嗎?”
曾平低著頭,不說話。他的眼眶紅了,但他咬著牙,沒讓眼淚掉下來。
“你知不知道你姐在廣州過的是什麼日子?”歐青梅的聲音顫抖著,“她每天工作十幾個小時,手指頭都磨出了血泡,一年到頭捨不得吃捨不得穿,把錢寄回來供你讀書。你妹妹在佛山當學徒,三年才一萬元,她連一瓶汽水都捨不得買,把錢攢下來寄回家。她們是為了什麼?就是為了讓你能好好讀書,將來不用像她們一樣吃苦!你現在說不讀了,你對得起她們嗎?”
曾平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他跪在媽媽面前,把頭埋在她的膝蓋上:“媽,對不起,我不是不想讀書。我是看你太累了。你每天起早貪黑地賣菜,累得腰都直不起來。你上次生病住院,我才知道我好怕失去你。我不想你再這麼累了,我想幫你分擔。”
歐青梅抱著兒子,也哭了起來:“傻孩子,媽不累。只要你好好讀書,媽再累也值得。”
“可是媽……”
“沒有可是。”歐青梅打斷他,“你必須去讀書。這是媽對你唯一的要求。”
那天晚上,曾平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他拿出那張錄取通知書,在月光下看了又看。縣一中,是他夢寐以求的學校。他做夢都想穿上那身校服,坐在明亮的教室裡,聽老師講課。但一想到那筆學費,他的心就像被什麼東西壓住了一樣,喘不過氣來。
他翻了個身,把通知書壓在枕頭底下,閉上了眼睛。
第二天一早,他做了一個決定。
他趁媽媽去鎮上賣菜的時候,騎上腳踏車,去了鎮上那家餐館。老闆還記得他,看到他來了,有些意外:“小平?你不是考上縣一中了嗎?怎麼有空來我這裡?”
“老闆,你這裡還招人嗎?”曾平問。
老闆愣了一下:“你想打工?你不是要去讀書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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