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平到北京的第五天,終於摸清了店裡吃飯的規矩。
早飯是豆漿油條或者饅頭稀飯,小叔買回來大家一起吃。午飯和晚飯在店裡做,嬸嬸掌勺,小劉幫忙打下手,曾平負責洗碗。一家四口——小叔、嬸嬸、小劉和曾平——圍在店堂後面那張摺疊桌上吃飯。
第一頓飯,曾平就感覺到了不對勁。
嬸嬸做了三菜一湯——紅燒肉、青椒炒蛋、清炒小白菜、紫菜蛋花湯。曾平端著飯碗,夾了一筷子小白菜,就著米飯吃了一口。他確實餓了,幹了一上午的活,肚子早就咕咕叫了。
他剛想伸筷子去夾紅燒肉,嬸嬸的筷子比他快了一步,把那塊最大的五花肉夾走了,放進自己碗裡。緊接著,她又夾了一塊,放到旁邊她兒子——小叔和嬸嬸的兒子,今年十歲,在上小學四年級——的碗裡:“小寶,吃肉,正長身體呢。”
曾平的筷子停在半空中,頓了一下,轉而夾了一筷子青椒炒蛋。
“年輕人多吃點素菜好。”嬸嬸看了他一眼,語氣平淡地說,“肉吃多了容易上火,臉上長痘痘。”
曾平笑了笑:“好的,嬸嬸。”
他低下頭,繼續扒飯。米飯很硬,像是水放少了,嚼起來有些費勁。但他沒有說什麼,一口一口地把飯嚥下去。
小叔坐在對面,看了看曾平的碗,又看了看嬸嬸,眉頭皺了一下。他伸筷子夾了一塊紅燒肉,放到曾平碗裡:“小平,多吃點肉,你正在長身體,幹活又累,不吃肉哪有力氣?”
曾平愣了一下,抬頭看著小叔:“小叔,我……”
“吃。”小叔不容置疑地說。
嬸嬸的臉色一下子沉了下來。她看了小叔一眼,筷子在碗裡戳了幾下,但沒有說話。
那頓飯,曾平吃得很不是滋味。那塊肉含在嘴裡,嚼了很久才嚥下去。他不知道該感激小叔,還是該尷尬。他只希望這頓飯快點結束。
但這樣的事情,並不是只發生了一次。
第二天中午,嬸嬸做了土豆燉牛肉。牛肉燉得很爛,土豆也很入味,香味飄滿了整個店堂。曾平端著碗,自覺地只夾土豆和青菜。小叔看不過去,又給他夾了幾塊牛肉。嬸嬸當場就摔了筷子:“你什麼意思?我兒子都沒吃幾塊,你全夾給他了?”
“孩子吃點肉怎麼了?”小叔也火了,“他每天干那麼多活,不吃肉身體扛得住嗎?”
“他幹活?他乾的那點活,也好意思說?”嬸嬸冷笑了一聲,“笨手笨腳的,昨天還弄壞了一臺機器,修了半天才修好。我沒讓他賠錢就不錯了!”
曾平放下筷子,站了起來:“小叔,嬸嬸,你們別吵了。我吃飽了,先去幹活了。”
他端著碗,走進廚房,把剩飯倒進垃圾桶,把碗洗乾淨,放回碗櫃裡。他站在廚房裡,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空,深吸了一口氣,然後擦了擦眼睛,走回店堂。
小劉正在前臺整理單據,看到他出來,低聲說:“別往心裡去,你嬸嬸就那樣。”
“我知道。”曾平笑了笑,走到機器前,繼續幹活。
從那以後,曾平學會了在飯桌上保持沉默。他不再主動夾肉,只吃面前的素菜。小叔給他夾菜,他也會婉拒:“小叔,我自己來。”他把肉夾回去,或者偷偷放到碗底,等吃完飯再倒掉。
他不是不喜歡吃肉。他正是長身體的年紀,每天干那麼多體力活,怎麼可能不想吃肉?但他不想讓小叔為難,不想讓嬸嬸生氣,不想讓一頓飯變成戰場。
他學會了忍耐。
有一天晚上,小叔出去送貨了,店裡只剩下曾平和嬸嬸兩個人。嬸嬸在整理貨架,曾平在打掃衛生。他掃到櫃檯下面的時候,發現地上有一張皺巴巴的五塊錢。他撿起來,猶豫了一下,走到嬸嬸面前:“嬸嬸,地上掉了五塊錢。”
嬸嬸接過去,看了看,塞進口袋裡:“嗯,是我的。”
她看了曾平一眼,難得地露出一絲笑容:“你倒是老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