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平到北京的第三天，才發現一個嚴峻的問題——店裡沒有多餘的床。
第一天晚上，他睡在店後面那間小平房的床上，雖然簡陋，但好歹有張床。第二天早上，嬸嬸告訴他，那張床是小叔偶爾午休用的，平時店裡來了客人要臨時住，也得用那張床。
“那……我睡哪兒？”曾平問。
嬸嬸指了指店堂的地板：“這兒，打地鋪。鋪蓋卷在櫃子裡，自己拿。”
曾平愣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好的，嬸嬸。”
他去櫃子裡翻出鋪蓋卷——一床薄薄的棉被，一條舊床單，一個蕎麥皮枕頭。他把鋪蓋卷開啟，在店堂靠牆的空地上鋪好。地板是瓷磚的，又硬又涼，手按上去能感覺到一股寒意。
北京的秋天，白天還好，太陽照著暖洋洋的。但一到晚上，氣溫驟降，寒氣從地板往上冒。曾平躺在地鋪上，裹著那床薄被子，縮成一團。被子太薄了，根本抵擋不住從地板滲上來的寒氣。他把身體蜷成蝦米狀，雙手抱在胸前，試圖儲存一點體溫。
但沒用。冷意像無數根細針，從地板刺進他的後背，鑽進他的骨髓。他翻來覆去，怎麼也睡不著。
店堂裡很安靜，只有牆上的掛鐘在嘀嗒嘀嗒地響著。透過玻璃門，能看到外面的路燈發出昏黃的光，照亮了一小片街道。偶爾有一輛車駛過，車燈掃過玻璃門，在牆上投下一閃而過的光影。
曾平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盞日光燈，關著，白色的燈管在黑暗中隱約可見。他想起家裡的床，雖然也是硬板床，但鋪著厚厚的棉褥子，蓋著媽媽親手彈的棉花被，又暖和又舒服。媽媽總是在睡前給他灌一個熱水袋，塞進被窩裡，讓他從腳暖到頭。
現在，什麼都沒有了。
他翻了個身，把被子裹得更緊一些。被子散發出一股樟腦丸的味道，是長期存放在櫃子裡積攢的氣味。他把鼻子埋進被子裡，試圖擋住這股味道，但無濟於事。
他閉上眼睛，強迫自己入睡。但冷意讓他根本無法閤眼。他的腳趾凍得發麻，手指也冰涼冰涼的。他開始發抖，牙齒不受控制地咯咯作響。
他索性不睡了，坐起來，抱著膝蓋，看著窗外的街道。路燈下，一個環衛工人正在清掃路面，掃帚摩擦地面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曾平看著那個佝僂的身影，想起了媽媽。媽媽每天凌晨也是這麼早起床，拉著板車去鎮上進貨。北京的凌晨和湖南的凌晨，是一樣的冷。
他坐了一會兒，又躺下來，把被子蒙在頭上，試圖用呼吸的熱氣取暖。但熱氣很快消散了，冷意重新包圍了他。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終於迷迷糊糊地睡著了。但睡得很淺，每隔一會兒就會醒來，翻個身，換個姿勢，再努力睡過去。
第二天早上，小叔來開店門的時候，看到曾平已經起來了，正在疊鋪蓋。他的臉色有些蒼白，眼睛下面有明顯的黑眼圈。
“昨晚睡得怎麼樣？”小叔問。
“挺好的。”曾平說。他沒有說實話。
小叔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床薄被子，似乎明白了什麼。他沉默了一會兒，說：“今晚我給你加床被子。”
“不用，小叔，這床就夠了。”曾平說。
小叔沒有接話，轉身走進了裡間。
那天晚上，小叔果然拿來了一床厚一些的棉被，還加了一張電熱毯。“鋪上這個，就不冷了。”小叔幫他把電熱毯鋪好，插上電源，“睡前開一會兒，暖和了就關掉，別開一整晚，不安全。”
“謝謝小叔。”曾平說。
“謝什麼。”小叔拍了拍他的肩膀，“早點睡吧。”
小叔走後，曾平鋪好電熱毯，開啟開關。幾分鐘後，電熱毯開始發熱，暖意從地板升上來，包裹住他的身體。他躺在溫暖的被窩裡，感覺整個人都活過來了。
他閉上眼睛，很快就睡著了。
那一晚，他睡得很安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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