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發前的那個晚上，曾平開始收拾行李。
他的東西很少。一個蛇皮袋，裝不滿一半。幾件換洗衣服——兩件T恤，一條牛仔褲，一件薄外套，都是洗得發白的舊衣服。一雙新解放鞋，是媽媽前天去鎮上買的，花了十五塊錢。還有一雙布鞋，是媽媽連夜趕做的，鞋底納得密密實實，針腳整齊得像印刷出來的一樣。
他把衣服一件一件疊好，放進蛇皮袋裡。疊到那件薄外套的時候，他的手停住了。那是爸爸的外套。
爸爸走後，媽媽把爸爸的衣服都收了起來，唯獨留下了這件外套。她說，這是爸爸最喜歡的一件衣服，是他去武漢做生意時買的，花了他大半個月的工錢。他平時捨不得穿，只有過年過節或者走親戚的時候才穿一下。曾平記得，爸爸穿著這件外套的樣子——他站在門口，笑著對媽媽說：“青梅，你看我穿這個好不好看？”
那件外套上，還殘留著爸爸的氣味。一種淡淡的菸草味，混著洗衣皂的清香。曾平把外套舉到鼻子前，深深吸了一口氣，眼眶有些發熱。他把外套小心地疊好，放進了蛇皮袋裡。
然後他走到堂屋，從牆上取下爸爸的遺像。那是一張黑白照片，爸爸在照片裡微笑著，露出兩排整齊的牙齒。那是爸爸活著時唯一一張照片，還是辦身份證時拍的。他找來一塊乾淨的布，把相框擦了又擦，直到玻璃鏡面能照出人影。然後他把相框用一件舊T恤包好，放進了揹包的最裡層。
歐青梅站在門口，看著兒子的動作，沒有說話。她倚在門框上，雙手交叉抱在胸前，嘴唇抿成一條線。
曾平把揹包拉鍊拉好，試了試重量，又放下。他在床邊坐下來，環顧了一圈這個他住了十幾年的房間。牆壁刷得雪白，是去年新蓋好房子時粉刷的。窗戶很大，窗外能看到遠處的山。床是爸爸親手打的，雖然舊了，但很結實。書桌上還擺著他的課本和筆記本，他走之前把它們碼得整整齊齊。
“媽，我走了以後，那幾畝田你就別種了。”曾平低著頭，聲音很輕，“你一個人忙不過來，租給別人種吧。”
歐青梅沒有接話。
“還有那隻老母雞，別殺了，留著下蛋。你每天早上吃一個雞蛋，補補身子。”
“雞知道什麼時候該殺。”歐青梅終於開口了，聲音有些沙啞，“你管好你自己就行。”
曾平抬起頭，看著媽媽。昏黃的燈光下，她的白髮比過年時又多了幾根，臉上的皺紋像是用刀刻上去的。他想起小時候，媽媽揹著他走夜路去鎮上看病，那時候她的背挺得很直，走路生風。現在她的背有些駝了，像一棵被風吹彎了的樹。
“媽，我不在家的時候，你要按時吃飯，別總湊合。”
“媽做了幾十年的飯了，還用你教？”歐青梅走進屋，在他身邊坐下，“到了北京，要聽你小叔的話。他要是說你幾句，你別往心裡去。寄人籬下，難免要看人臉色。”
“我知道，媽。”
“你小叔那個人，心眼不壞，就是你嬸嬸……”歐青梅頓了頓，“算了，不說她了。反正你記住，多幹活，少說話，別給人添麻煩。”
“我記住了。”
歐青梅從口袋裡掏出一個紅色的塑膠袋，一層一層地開啟，裡面是一沓鈔票，有零有整，最大面額是五十的，最小的是五毛的。她把錢遞給曾平：“這是媽攢的五百塊，你帶在身上，以備不時之需。”
“媽，我有錢，三姨和小姨給的錢還沒動呢。”
“那是借的錢，要還的。”歐青梅把錢塞到他手裡，“這是媽給你的，不用還。拿著。”
曾平握著那沓還帶著媽媽體溫的鈔票，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媽，我一定混出個人樣來。”
“媽知道。”歐青梅站起來，拍了拍他的肩膀，“早點睡吧，明天還要趕早。”
她轉身走出房間，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沒有回頭：“平仔，到了北京，給媽打個電話。”
“嗯。”
房門關上了。曾平坐在床邊，握著那沓鈔票，發了好一會兒呆。然後他把錢小心地摺好，放進內衣口袋裡，貼著胸口的位置。
他躺下來，閉上眼睛。窗外的月光照進來，灑在他的臉上。他聽到隔壁房間裡，媽媽翻來覆去的聲音。他知道，她也睡不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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