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上午，最後一本書的最後一頁從影印機裡吐了出來。
歐青梅伸手接住那張紙，仔細檢查了一遍，確認清晰無誤，然後把它放到那一摞已經列印好的頁面最上面。她數了數頁碼——第一百八十頁，沒錯，一本完整的外國建築史教材。
她長長地舒了一口氣，轉頭看向曾平：“平仔，最後一本的頁面都齊了。”
曾平正在膠裝機前整理上一本裝訂好的書，聽到這話，他放下手裡的活，走過來，接過那摞頁面，從頭到尾翻了一遍。一百八十頁，一頁不少，一頁不亂。
“好，媽，準備裝訂。”
他走到膠裝機前，把頁面整理好，對齊，放入機器。他的手很穩，動作很慢，像是在進行一場神聖的儀式。他調整好引數，按下啟動鍵，機器發出低沉的轟鳴聲。
他和歐青梅並肩站在機器前，四隻眼睛緊緊盯著那道狹小的縫隙。膠水在高溫下融化，塗抹在書脊上，發出輕微的滋滋聲。空氣中瀰漫著膠水特有的化學氣味，但他們已經習慣了。
幾十秒鐘，漫長得像一個世紀。
機器發出一聲清脆的提示音，裝訂完成。
曾平開啟機器，小心翼翼地取出那本書。書脊上的膠水還在微微發熱，他用手輕輕觸摸了一下，確認膠水已經凝固牢固。然後他翻開封面，檢查第一頁，又翻到中間，檢查裝訂處的牢固程度，再翻到最後，檢查封底的貼合情況。
每一處都完美無缺。
他合上書，用拇指摩挲著書脊，感受著那種光滑而堅實的觸感。然後他抬起頭，看著媽媽，嘴角緩緩上揚。
“媽，好了。”
歐青梅沒有說話，只是伸出手，接過那本書，捧在手心裡。她低頭看著那本書，看著封面上清晰的字跡，看著書脊上筆直的稜線，看著切口處整齊的頁面。她的手指輕輕撫過封面，像是在撫摸一件珍貴的藝術品。
這是他們母子倆共同完成的作品。五百冊書，十萬頁紙，兩天兩夜的不眠不休。
她的眼眶有些溼潤了。
曾平走到桌前，看著桌上碼放得整整齊齊的五百冊書，心裡湧起一種巨大的滿足感。這些書，每一頁都是他和媽媽親手列印的，每一本都是他和媽媽親手裝訂的。它們不僅僅是書，更是他們汗水和心血的結晶。
他拿起一本《中國建築史》，翻到扉頁，用手指輕輕劃過上面的文字。那些文字清晰、端正，墨色均勻，是他一頁一頁調整過的。他又翻到中間的插圖頁，那些建築圖紙線條分明，細節清晰，是他反覆除錯過的。
他合上書，把它放回原位，然後退後兩步，看著那一堆書，像是將軍在檢閱自己計程車兵。
“媽，咱們做到了。”他說，聲音有些沙啞。
歐青梅走到他身邊，和他並肩站在一起，看著那些書。她的臉上帶著疲憊但滿足的笑容。
“嗯，做到了。”
曾平轉頭看著她，看到她眼角的皺紋和鬢邊的白髮，看到她手指上密密麻麻的創可貼，看到她衣服上沾染的墨漬和灰塵。他心裡一酸，眼眶也有些發熱。
“媽，辛苦你了。”
“辛苦什麼？”歐青梅說，“媽不辛苦。媽高興。”
她伸手拍了拍兒子的肩膀：“平仔，你長大了。媽為你驕傲。”
曾平低下頭，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抬起頭，看著媽媽，笑了：“媽，以後咱們的日子會越來越好的。”
“嗯，媽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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