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婚手續辦完的那天下午，曾平沒有回店裡。他一個人在街上漫無目的地走著，走過他們曾經一起走過的街道，路過他們曾經一起逛過的超市，經過他們曾經一起吃過飯的小餐館。每一個熟悉的地方都像一把刀，狠狠地紮在他的心上。
他不知道走了多久，等他回過神來的時候，發現自己站在一座天橋上。天橋下面是川流不息的車流，遠處是灰濛濛的天空，北京的秋天總是這樣，灰濛濛的，看不到一絲藍色。他扶著欄杆，看著下面來來往往的車輛，忽然有一種衝動——跳下去，一切都結束了。
但他沒有。
他想起了曾星。那個小傢伙還在家裡等著他回去。他想起了媽媽。那個女人為他操勞了一輩子，如果他死了，她該怎麼活下去？他想起了姐姐和妹妹。她們還在為生活奔波，如果他倒下了，她們該有多傷心？
他不能死。他還有很多責任要扛。
但他也不知道該怎麼活下去。
他最終還是回到了店裡。歐青梅看到他回來，鬆了一口氣，但看到他失魂落魄的樣子，心又提了起來。她端了一碗熱湯過來，放在他面前：“平仔，喝點湯吧。”
“我不餓。”曾平說。
“不餓也要吃點。”歐青梅說，“你一天沒吃東西了。”
曾平沒有說話，也沒有動那碗湯。
歐青梅看著他，心疼得不行，但她不知道該說什麼。她知道，這個時候，說什麼都沒用。有些傷痛，只能靠自己慢慢消化。
“媽，我想一個人待會兒。”曾平說。
歐青梅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最終還是點了點頭，轉身走出了店門。
曾平一個人坐在店裡，看著四周的一切——那臺老舊的影印機，那張破舊的辦公桌，那把吱嘎作響的椅子。這些都是他這些年打拼的成果，但現在看來，它們都變得那麼陌生，那麼沒有意義。
他不知道自己該做什麼。他不想幹活，不想吃飯，不想睡覺，不想說話。他只想一個人待著，什麼都不想，什麼都不做。
但他的腦子不聽使喚。那些畫面像電影一樣在他腦海裡迴圈播放——謝貞的笑臉，謝貞的眼淚，謝貞的背叛，還有那個孩子的臉。那個不屬於他的孩子的臉。
他想起自己這些年來的付出。十六歲來到北京，一無所有。他睡過天橋，吃過剩飯，被人騙過，被人打過。他一步一步地走過來，好不容易有了自己的店，有了自己的家，有了自己的妻子和孩子。他以為自己終於熬出頭了，以為自己終於可以過上安穩的日子了。
但現在，一切都毀了。
他想起自己的父親。那個男人，三十三歲的時候，因為奶奶的幾句責罵，就喝農藥自殺了。他留下了一個破碎的家，留下了三個年幼的孩子，留下了一個絕望的妻子。曾平從小就很恨父親，恨他的懦弱，恨他的不負責任。他發誓自己絕對不會像父親那樣，他要做一個堅強的男人，保護好自己的家人。
但現在，他終於理解了父親。那種絕望，那種無力，那種看不到希望的黑暗，真的能把一個人吞噬掉。
他想喝酒。
他站起來，走到街對面的小賣部，買了一瓶二鍋頭。他平時不喝酒的，但今天他想喝。他想醉，醉了就可以忘記一切，醉了就可以不用去想那些痛苦的事情。
他回到店裡，擰開瓶蓋，對著瓶口灌了一大口。酒很辣，辣得他眼淚直流，但他不在乎。他又喝了一口，然後又一口。一瓶酒很快就下去了大半。
酒精開始發揮作用。他的腦子變得昏昏沉沉的，眼前的景象開始晃動。他靠在椅子上，看著天花板，嘴裡喃喃自語：“為什麼……為什麼老天爺總要跟我過不去……”
他想起了媽媽。那個可憐的女人，三十歲喪夫，一個人拉扯三個孩子，吃了那麼多苦，受了那麼多罪。她好不容易盼到兒子長大了，成家了，以為可以享福了，結果卻是這樣一個結局。他不知道該怎麼面對媽媽，不知道怎麼跟她說這一切。
他想起了姐姐。曾波十二歲就去廣州打工，每個月的工資都寄回家裡，供他讀書，供妹妹讀書。她為了這個家付出了太多太多，他還沒來得及報答她，就讓她為自己操心了。
他想起了妹妹。曾嘉從小就揹負著父親之死的陰影，總覺得自己害死了父親。她在廣州做學徒的時候，受了多少委屈，吃了多少苦，他都看在眼裡。他本想在北京站穩腳跟之後，把妹妹接過來，讓她過上好日子。但現在，他自己都泥菩薩過河了。
他想起了曾星。那個小傢伙，才三歲，什麼都不懂。他不知道爸爸媽媽為什麼吵架，不知道為什麼媽媽突然不見了，不知道為什麼爸爸整天愁眉苦臉的。他只知道，爸爸不開心，所以他也不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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