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平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睡著的。他只知道,當他醒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店裡沒有開燈,只有窗外路燈透進來的一點昏黃的光。他躺在那張破舊的摺疊床上,頭疼欲裂,胃裡翻江倒海,整個人像是被一輛卡車碾過一樣。
他掙扎著坐起來,看到地上散落著幾個空酒瓶——除了他自己買的那瓶二鍋頭,不知道什麼時候又多出了幾瓶啤酒。他揉了揉太陽穴,努力回想昨晚發生了什麼,但記憶是碎片化的,拼湊不起來。
他記得自己去了姐姐的店,跟姐姐說了一會兒話。姐姐說了什麼,他已經記不清了,只記得她一直在哭,他也一直在哭。後來姐夫陶楚把他送了回來,然後他又喝了酒,然後……
然後就什麼都不記得了。
他站起來,踉蹌著走到洗手間,開啟水龍頭,用冷水洗了一把臉。鏡子裡的自己讓他嚇了一跳——眼眶深陷,臉色蠟黃,嘴唇乾裂,整個人像是老了十歲。他對著鏡子苦笑了一下,心想:這就是失敗者的樣子吧。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了敲門聲。
咚咚咚。很輕,很有節奏。
“平仔,你在裡面嗎?”是媽媽的聲音。
曾平愣了一下,然後趕緊整理了一下衣服,走過去打開了門。
歐青梅站在門口,手裡提著一個保溫桶。她看到兒子的樣子,眼眶一下子就紅了,但她忍住了,沒有讓眼淚掉下來。她擠出一個笑容,說:“媽給你帶了點粥,你喝點。”
曾平側身讓她進來,然後把門關上。歐青梅走進店裡,看到地上的空酒瓶,聞到滿屋子的酒氣,心裡像被針紮了一樣疼。但她什麼都沒有說,只是把保溫桶放在桌上,開啟蓋子,盛了一碗粥出來。
“來,趁熱喝。”她把碗推到曾平面前。
曾平看著那碗粥,白米粥,上面飄著幾顆紅棗,熱氣騰騰的,散發著淡淡的甜香。這是他小時候最喜歡喝的粥,每次生病的時候,媽媽都會煮這個給他喝。他說不出話來,只是端起碗,低頭喝了一口。
粥很燙,燙得他的舌頭都麻了,但他沒有停下來。他一口氣喝完了整碗粥,然後把碗放下,低著頭,不敢看媽媽。
歐青梅又給他盛了一碗:“慢點喝,別燙著。”
曾平接過碗,這次他沒有急著喝,而是端著碗,看著碗裡冒出的熱氣,沉默了很久。
“媽。”他終於開口了,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見,“我對不起你。”
歐青梅愣了一下:“你說什麼傻話?”
“真的。”曾平抬起頭,眼眶通紅,“你辛辛苦苦把我養大,供我讀書,送我來北京,指望我能有出息。結果我呢?我把日子過成了這個樣子。我對不起你。”
“胡說八道。”歐青梅在他對面坐下來,看著他,“你有什麼對不起我的?你十六歲一個人來北京,白手起家,開了自己的店,娶了媳婦,生了兒子。你已經比很多人都強了。”
“可是……”
“沒有什麼可是。”歐青梅打斷他,“平仔,媽活了這麼多年,什麼事情沒見過?你爸走的時候,媽也覺得天塌了。但後來呢?日子還不是照樣過?你也一樣,這道坎過去了,就好了。”
“可是媽,我真的好累。”曾平的聲音開始顫抖,“我真的好累。我每天起早貪黑地幹活,拼命掙錢,就是為了讓這個家過得好一點。結果呢?她背叛了我,跟別人生了孩子,還讓我養了這麼久。我像個傻子一樣,被人耍得團團轉。”
他說到這裡,眼淚終於忍不住了,一滴一滴地掉進粥碗裡。
歐青梅看著他,心疼得不行。她伸出手,握住兒子的手,那隻手粗糙得像砂紙一樣,佈滿了老繭和傷痕。這是這些年幹活留下的痕跡,是她兒子用汗水澆灌出來的印記。
“平仔,媽知道你很苦。”她說,聲音很輕,但很堅定,“媽也知道你很不甘心。但你要記住,這不是你的錯。你沒有做錯任何事情。錯的是她,不是你。”
“可是……”
“沒有可是。”歐青梅說,“你是一個好丈夫,好父親,好兒子。你對得起任何人。如果有人對不起你,那是她的問題,不是你的問題。你不要把別人的錯誤攬到自己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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