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子哥。”
虎子樂了:“嘿,這小嘴還挺甜。”
賈東旭沒再貧嘴,靠著石頭把周圍的環境仔細看了一遍。河灘上全是碎石頭,野草枯黃,被風吹得東倒西歪。河對岸有一片被燒過的田地,田埂上還殘留著幾截黑乎乎的焦木。遠處的山影灰撲撲的,在暮色裡看不真切。
風從河面上吹過來,帶著水汽、泥腥味,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煙火氣。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衣裳爛了,袖子豁了一道長口子,鞋丟了一隻。胳膊和膝蓋上全是擦傷和淤青,肋骨的按壓有痛感,但不像骨折。身上沒有大的傷口,命還在。
他把水壺還給周衛國:“衛國哥,你們打算去哪兒?”
周衛國把水壺系回腰間,站起來往遠處看了一眼:“不知道。先找個村子問問路,弄清楚這兒是哪兒再說。”
“那你們隊伍呢?”
“散了。找不到主力了。”周衛國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像是在說一件跟自己沒什麼關係的事情。但賈東旭注意到他說話的時候右手攥了一下,很快又鬆開了。
賈東旭也沒有再追問。他撐著石頭試了一下,想站起來——兩條腿還在發軟,膝蓋上的傷一用力就疼。他咬著牙又試了一下,站起來了,但晃了一下,差點又坐回去。虎子伸手扶了他一把:“你行不行?”
“行。跑不了但能走。”
賈東旭站穩了之後,把嘴裡那口混著泥沙的唾沫吐了:“衛國哥,我跟你們走。我隊伍找不著了,先搭個伴。等找到隊伍再說。”
周衛國看了他一眼,沒有猶豫:“走。”
虎子走在前面,賈東旭跟在旁邊,周衛國走在最後。賈東旭的步子還有點晃,但始終沒有掉隊。暮色越來越濃了,河面上泛著一層暗紅色的光,像被什麼東西點燃了之後又慢慢熄滅了。
兩岸的田野全是荒的,沒有莊稼,沒有牲畜,也沒有人。偶爾能看見遠處的村莊輪廓,但走近了才發現全是廢墟,房梁塌了,牆壁倒了,黑黢黢的幾截殘骸戳在暮色裡,像一根根燒完的火柴。
虎子走了一會兒,忽然開口:“這一路走過來,就沒有一個完好的村子。全燒了。”
周衛國沒有接話。
賈東旭走在他旁邊,步子有點拖,但腦袋一直在轉。他在觀察這條河的方向,觀察山影的走勢,在心裡默默地跟晉西北的地形做著對比。
雖然不確定漂了多遠,但他能感覺出來,這個地方跟他熟悉的那些山巒河谷不太一樣。土更黃了,山更矮了,河面更寬了。他應該已經離開了山西,進入了河北或者山東的地界。但他沒有說出來,只是把這些資訊收進了腦子裡。
虎子又走了一會兒,忽然問:“東旭,你家裡還有啥人沒有?”
“有。爹、娘,還有一對雙胞胎弟妹。”
“那你跑出來打仗,你爹孃不擔心?”
賈東旭沉默了一下:“他們知道我沒事。”
虎子看了他一眼,沒有繼續往下問。三個人又走了一段路,周衛國在前面停下來了,蹲在路邊看了看地上的車轍印子。他指了一下:“這條路上還有車走,說明前面應該有鎮子或者村子。”
賈東旭也跟著蹲下來看了看。車轍印還比較新,邊上的土沒有完全乾,應該是今天白天經過的。他抬頭順著路的方向看了一眼:“要是有人煙,今晚就不用睡野地了。”
虎子搓了搓手:“能找個地方睡就行,窩棚也成,稻草堆也成。我三天沒睡過正經覺了。”
周衛國站起來,朝前面揚了揚下巴:“走。”
三個人重新上路。賈東旭跟在後面,步子比剛才穩了一些。雖然膝蓋還在疼,肋骨還在抽,但他已經把那股勁兒調整過來了。他在心裡默默地盤算著。
這三個人,兩個國軍殘兵一個八路軍落單戰士,放在一起本來是打不起來的,因為打鬼子的都是一家人。眼下最重要的是先活下來、先站穩腳跟,然後找隊伍、找方向。至於能走到哪一步,那是後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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