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來了。”
“瘦了。”王紅霞看了他兩眼,坐回桌子後面,“什麼時候回來的?”
“昨天。”
“家裡都好?”
“都好。閨女兩歲多了,不認識我。”
王紅霞笑了一下:“兩歲多,認人了。你多抱兩天就好了。”她翻出一本登記簿,拿筆在上面寫了幾行字。寫完了她把本子合上,擱在桌上,看著他說了一句:“你那個廠子,現在歸地方工業局管了。你之前的編制還在軍械處,但人回來了,得去工業局報個到。”
“在哪兒?”
“西單那邊,工業局大院。你去三樓找人事科的老趙,報名字就行。”王紅霞又看了他一眼,“你那個廠子,聽說擴得挺大。王栓柱現在管著兩條產線,趙德順管技術,老鄭管總裝。你回去正好接手。”
賈東旭點了點頭。他站起來要走,王紅霞叫住了他:“等一下。”她從抽屜裡摸出一張票子,擱在桌上:“工業局那邊有食堂,但剛回來手頭緊,拿著用。”
賈東旭看了一眼那張票子,沒拿,推回去:“不用。家裡有。”
王紅霞沒再推,把票子收起來,擺了擺手讓他走。賈東旭出了街道辦,站在門口,看了一眼南鑼鼓巷的方向。衚衕裡有人挑著擔子走過去,有人在井臺邊洗衣裳,幾個小孩在牆根底下拍洋畫。他站了一會兒,往西單方向走。
到了工業局大院,門口有哨兵站崗。他把調令遞過去,哨兵看了一眼,讓他進去了。三樓人事科,老趙是個五十來歲的禿頂男人,戴著眼鏡,翻檔案翻了半天,找到他的材料,點了點頭:“賈東旭,軍械處轉過來的技術幹部。你那個廠子歸我們管了,你先回去歇兩天,下週一過來報到。”
“行。”
賈東旭從工業局出來,天已經快中午了。他沿著大街往南鑼鼓巷走,路過西四牌樓的時候,看見路邊一家鋪子門口排著隊。他湊過去看了一眼,是賣布的,櫃檯後面擺著幾匹花布和藍布,門口掛著一塊牌子,上面寫著“憑票供應”。排隊的人手裡攥著布票,有的在跟掌櫃的討價還價。他站了一會兒,轉身繼續走。
回到15號院,秦淮茹正在灶臺前頭炒菜。賈東旭在桌前坐下,端起湯碗喝了一口。賈張氏坐在廊下,小茹蹲在她腳邊玩石子。東東蹲在門檻旁邊削他那把木頭槍,茜茜趴在桌上寫作業。賈富貴蹲在門檻上抽菸。
小茹玩了一會兒石子,抬頭看見賈東旭坐在桌前,看了他兩秒,沒躲,但也沒過來。賈東旭也沒叫她,就那麼坐著喝湯。秦淮茹從灶臺那邊走過來,把炒好的菜端上桌,順手把小茹抱起來,擱在賈東旭旁邊的凳子上。小茹坐在凳子上,兩隻小腳懸著夠不著地,晃了晃,低頭看自己的鞋。賈東旭給她碗裡夾了一筷子炒雞蛋,擱在她面前的小碗裡。小茹抬頭看了他一眼,拿起小勺子,低頭扒飯。
吃完飯,賈東旭坐在廊下歇著。小茹吃飽了,從凳子上出溜下來,在院子裡跑了兩步,又跑回來,站在賈東旭面前,仰著頭看他。看了一會兒,她伸手拽了拽他的褲腿。賈東旭蹲下來,跟她平視。小茹又看了他兩秒,忽然伸手抓他的耳朵。賈東旭沒躲,由著她抓。小茹抓了一下,鬆了手,咧嘴笑了,露出幾顆小白牙。
茜茜從桌上抬起頭來,看了一眼,笑了一下,低頭繼續寫作業。東東蹲在門檻旁邊,把木頭槍舉起來,對著院牆瞄了瞄,嘴裡“砰”了一聲。賈富貴蹲在門檻上抽菸,看著院子裡的幾個人,煙抽完了,磕了磕菸灰,沒說話。
那天下午,賈東旭去了一趟廠裡。北城那條巷子還是老樣子,巷口的老槐樹還在,牆頭上的草長了一截。廠門口掛著新牌子,上面寫著“北平第二機床廠”,下面還有一行小字。門口站著哨兵,他把調令遞過去,哨兵讓他進去了。
車間裡機器響得厲害,王栓柱正在車床前面盯著,趙德順在檢查導氣箍,陳小虎在焊彈匣,老鄭在總裝臺前面蹲著。看見他進來,王栓柱先抬起頭來,愣了一下,然後咧嘴笑了。他放下手裡的活兒,走過來,在賈東旭肩膀上拍了一下:“回來了?”
“回來了。”
趙德順也走過來,站在旁邊,沒說話,但臉上的表情比平時鬆快。陳小虎從焊接棚那邊探出頭來,衝他喊了一聲:“處長,你可算回來了!”老鄭蹲在總裝臺前面沒動,但抬起頭來衝他點了點頭。
賈東旭在車間裡轉了一圈。半自動的產線還在跑,自動步槍的產線也跑起來了,兩條線並排著,機器聲從早響到晚。倉庫裡的成品碼得整整齊齊,槍管上塗著防鏽油,在燈底下泛著黑亮的光。他在倉庫門口站了一會兒,王栓柱跟過來,低聲說了一句:“你不在的時候,自動步槍出了三千多支,全送前線了。反饋回來了,說好使。”
賈東旭點了點頭。他蹲下來,把倉庫裡的成品清點了一遍,又站起來,在車間裡轉了一圈。工人們看見他,有人點頭,有人叫了一聲“處長”,有人繼續低頭幹活。他走到總裝臺前面,蹲在老鄭旁邊,看他把一支槍裝好,拉了兩下栓,順暢。老鄭頭也沒抬,說了一句:“你放心,出不了岔子。”
那天傍晚,他從廠裡出來,往南鑼鼓巷走。路過衚衕口的時候,碰見傻柱。傻柱正提著布袋子從軋鋼廠食堂回來,看見他,站住了。傻柱比幾年前又長高了,肩膀寬了,臉上長了胡茬,看著像個大人了。他看了賈東旭一眼,點了點頭,沒說話,提著袋子往95號院走了。賈東旭站在衚衕口,看著傻柱的背影消失在院門裡,才轉身往15號院走。
推開院門,秦淮茹正在灶臺前頭炒菜,賈張氏在廊下喂小茹米湯,東東蹲在門檻旁邊削他的木頭槍,茜茜趴在桌上寫作業。賈富貴蹲在門檻上抽菸。賈東旭在桌前坐下,端起湯碗喝了一口。湯是熱的,鹹淡正好。茜茜抬起頭來,衝他笑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