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傍晚,賈東旭從廠裡回來,剛進衚衕口,就看見傻柱站在95號院門口朝他招手。
傻柱很少主動跟他打招呼,更別說招手。賈東旭走過去,傻柱壓低聲音說了一句:“聾老太太讓你過去一趟。”
賈東旭愣了一下。聾老太太平時不怎麼跟人打交道,整個95號院,沒幾家能進她的屋。他問了一句“什麼事”,傻柱搖了搖頭:“不知道。她讓我在衚衕口等你,說看見你回來就讓你過去。”
賈東旭點了點頭,讓傻柱先回去,說自己回去洗把臉就過去。傻柱應了一聲,轉身進了95號院。賈東旭往15號院走,推開院門跟秦淮茹說了一聲“我去95號院一趟”,秦淮茹正蹲在灶臺前頭擇菜,抬頭看了他一眼,沒多問,只說了一句“早點回來”。
賈東旭出了15號院,往95號院走。他其實很少進95號院的門。這十來年,他大部分時間在外面,回來了也是在15號院待著,跟95號院的人只在衚衕裡點頭打個招呼。傻柱、許大茂、易中海、閻埠貴,這些名字他都知道,但沒什麼交情。唯獨聾老太太,隔三差五讓傻柱送碗鹹菜過來,成了兩家之間唯一的一點來往。
95號院的院子比15號院大,三進,住的人也多。賈東旭進了大門,穿過前院,沿著抄手遊廊往裡走。院子裡有人在井臺邊洗衣裳,有人在灶房前頭劈柴,有人蹲在牆根底下抽旱菸。他路過的時候,那些人抬頭看了他一眼,有人點了點頭,有人繼續低頭幹活。
聾老太太住正房,三間,她一個人佔了中間那間,東西兩間常年鎖著。賈東旭走到正房門口,門虛掩著,裡頭亮著一盞油燈。他輕輕叩了兩下門,裡頭傳來一個沙啞的聲音:“進來。”
他推門進去。屋子不大,收拾得乾淨利索。一張舊木床靠牆擱著,床上鋪著洗得發白的藍布褥子,被子疊得方方正正。靠窗一張八仙桌,桌上擱著一把粗瓷茶壺、一個搪瓷缸子、一碟沒吃完的鹹菜。牆角擱著一口舊木櫃,櫃子上擺著一個相框,相框裡的照片發黃了,看不清人臉。聾老太太坐在桌子旁邊的椅子上,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對襟褂子,頭髮梳得整整齊齊,在腦後挽了一個髻。她手裡攥著一把蒲扇,沒扇,擱在膝蓋上。
“坐。”她指了指對面的凳子。
賈東旭坐下來,不知道說什麼,就等著。聾老太太看了他一眼,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放下缸子,開口了:“你那個廠子,聽說造電風扇了?”
“嗯。出口的。”
“賣到哪兒去了?”
“香港。”
聾老太太點了點頭,靠在椅背上,蒲扇擱在膝蓋上沒動。她看著賈東旭,看了一會兒,忽然問了一句:“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七。”
“二十七。”老太太重複了一遍,像是在算數,“我二十七的時候,男人沒了。三十一的時候,兒子也沒了。”她的語氣很平,像在說別人的事。
賈東旭沒接話。他聽說過聾老太太的事——男人早死,兒子也沒了,一個人守著這個院子過了大半輩子。具體怎麼沒的,他不清楚,也沒問過。
聾老太太把蒲扇擱在桌上,端起缸子又喝了一口水。“這個院子,是我男人的。他走的時候,這院子剛買下來沒多久。他交代我,院子在,家就在。我就守著。”她停了一下,看著窗外,“後來兒子沒了,兒媳婦改嫁了,把孫子也帶走了。這個院子就剩我一個。”
賈東旭聽著。屋子裡安安靜靜的,窗外院子裡有人說話,聲音遠遠地傳過來。
“我這些年,一個人過。院裡的人對我客客氣氣,但沒幾個真心來往的。”聾老太太轉過頭來,看著他,“你不一樣。”
賈東旭看著她,沒明白她什麼意思。
聾老太太端起缸子又喝了一口,放下缸子,靠在椅背上,閉了閉眼。過了一會兒,她睜開眼,說了一句:“你那個院子,15號,是你爺爺留下的吧?”
“嗯。”
“你們賈家,在南鑼鼓巷住了好幾代了。你爺爺那會兒,跟我男人認識。都是老北平,街里街坊的。”老太太的聲音慢下來了,“後來你爺爺走了,你爹那輩跟我們家就沒怎麼走動了。再後來你出去了,十來年沒回來。回來之後,也沒怎麼來往。”
賈東旭點了點頭。老太太說得沒錯,他回來之後,除了偶爾在衚衕裡碰見,沒跟95號院的人打過多少交道。
“我找你過來,沒別的事。”聾老太太把蒲扇拿起來,又擱下,“我年紀大了,說不準哪天就走了。這個院子,我早就寫了字據捐出去了。等我走了,院子歸公家,我什麼都帶不走。”
她看著賈東旭,眼神比剛才深了一些:“你那個廠子,好好幹。你這個人,跟院裡那些人不一樣。你有正事,有本事,也肯幹。我看人看了幾十年,不會看錯。”
賈東旭坐在凳子上,沒說話。老太太誇他,他不知道怎麼接。他平時在廠裡被人誇慣了,但老太太這幾句話,分量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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