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音機的活兒交出去之後,廠裡消停了幾天。
電風扇下一批訂單還沒下來,工業局那邊說香港客商在談,讓廠裡先養著產線。軍品線上半自動和自動照常跑,王栓柱盯著,賈東旭隔一天去一趟就行。日子比前陣子鬆快了些。
那天傍晚,他從廠裡回來得早。太陽還掛在西邊,衚衕裡有幾個小孩在追跑,井臺邊有婦女在洗衣裳。他推開15號院的門,院子裡亮堂堂的。秦淮茹蹲在菜地邊上拔草,小茹蹲在旁邊拿草棍戳土。賈張氏在廊下納鞋底,賈富貴坐在東屋窗邊的凳子上,收音機開著,裡頭傳出評劇唱段。
“今天回來得早。”秦淮茹抬起頭來看了他一眼。
“廠裡沒什麼事。”
賈東旭在廊下坐下。小茹跑過來,趴在他膝蓋上,仰著頭問他“爹,你今天給我帶糖了嗎”。賈東旭從兜裡摸出一塊糖遞給她,小茹接過去剝了紙塞進嘴裡,跑回去繼續戳土。
秦淮茹從菜地那邊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泥,走進灶臺前頭,端了一碗綠豆湯擱在他面前。賈東旭端起來喝了一口,涼的,甜絲絲的。
“今天趙嬸來串門,”秦淮茹也盛了一碗綠豆湯,坐在旁邊慢慢喝,“她說街道辦要辦個夜校,掃盲班,教認字。問咱們家有沒有人去。”
賈東旭端著碗看了她一眼。
“賈張氏說她不去,年紀大了,學不動了。”秦淮茹喝了一口湯,“賈富貴也不去。小茹還小。我在想要不要去。”
“你想去就去。”
秦淮茹點了點頭,沒再多說。
第二天,秦淮茹去街道辦報了名。夜校設在南鑼鼓巷往南的一條巷子裡,借了一間小學的教室,每天晚上上課,從七點上到八點半。教課的是兩個師範學校的學生,一個教語文,一個教算術。秦淮茹去的時候,教室裡已經坐了十幾個人,有男有女,年紀不等。有的跟她一樣是家庭婦女,有的是工廠裡的工人,還有幾個是衚衕口擺攤的小販。
第一天上課,老師教了十個字。秦淮茹拿鉛筆在紙上寫,寫了一遍又一遍。她小時候在昌平老家念過兩年私塾,認過一些字,但後來家裡窮,沒再念下去。現在重新拿起筆,手有點生,字寫得歪歪扭扭的,但一筆一畫,很認真。
下了課回來,賈東旭還沒睡,坐在廊下看報表。秦淮茹在桌前坐下,把本子攤開,拿鉛筆又寫了兩行字。賈東旭湊過去看了一眼,字寫得歪歪扭扭的,但能認出來。他沒說話,靠在廊柱上繼續看報表。
秦淮茹寫了一會兒,抬起頭來問他:“這個字念什麼?”她指了指本子上的一個字。賈東旭看了一眼,說“鍋”。秦淮茹唸了一遍,低頭在本子上又寫了兩遍。
接下來幾天,秦淮茹每天晚上都去夜校。她把老師教的字記在本子上,回來一遍一遍地寫。賈東旭有時候在旁邊看,有時候幫她念一念。小茹湊過來看熱鬧,趴在桌邊,指著本子上的字問“媽這是什麼字”,秦淮茹告訴她,她就跟著念一遍。賈張氏在旁邊納鞋底,偶爾抬頭看一眼,嘴裡唸叨一句“你媽當年要是能唸書,現在肯定比我強”。
茜茜週末從學校回來,看見秦淮茹在寫作業,湊過去看了一眼,說“媽,你這個字寫錯了”。秦淮茹拿橡皮擦了,重新寫了一遍。茜茜在旁邊看著,點了點頭,說“這回對了”。秦淮茹把本子收好,擱進櫃子裡。
東東蹲在門檻旁邊看圖紙,頭也沒抬地說了一句“媽,你學算術不”。秦淮茹說“學”。東東說“那你回頭不會的問我”。賈東旭坐在廊下,聽著院子裡的幾個人,沒說話。
半個月下來,秦淮茹認了上百個字,能寫簡單的句子,能記簡單的賬。她把廠裡發的工資、家裡的開銷、買菜買糧的數目,一筆一筆記在本子上。月底的時候她把本子攤開給賈東旭看,上面寫著這個月的收支,一筆一筆的,字雖然歪扭,但清清楚楚。賈東旭看了一遍,點了點頭,說了一句“行”。秦淮茹把本子收好,擱在櫃子裡。
那天晚上,賈東旭坐在廊下歇著。秦淮茹從夜校回來,坐在旁邊,把本子攤開又寫了一行字。寫完了抬起頭來,跟他說了一句“我打算一直學下去”。賈東旭端著水碗喝了一口,說“學吧”。秦淮茹點了點頭,低頭繼續寫。
又過了幾天,秦淮茹從夜校回來,帶回來一張紙。她把紙擱在桌上,跟賈東旭說“老師讓寫的,說寫得好的貼在牆上”。賈東旭拿起來看了一眼。是一篇短文,題目叫《我的家》,字寫得工工整整的,比之前強了不少。上面寫著:
“我的家在南鑼鼓巷15號院。家裡有公公、婆婆、丈夫、兩個兒子、一個閨女,還有一個小閨女。公公身體不好,在家養著。婆婆操持家務。丈夫在廠裡上班,管著很多人。大兒子在工業學校唸書,大閨女在師範學校唸書。小閨女還小,天天在家玩。我每天做飯、洗衣裳、種菜、餵雞。晚上去夜校學認字。日子過得踏實。”
賈東旭把這篇短文看了兩遍,擱回桌上。秦淮茹站在旁邊,有點不好意思,說了一句“寫得不好”。賈東旭說“寫得好”。秦淮茹沒再說話,把紙收好,擱進櫃子裡。
那天晚上,賈東旭躺在炕上,想著秦淮茹寫的那幾句話。日子過得踏實。這四個字,比什麼都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