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音機加量之後,周德貴那邊最吃緊的是中周變壓器。
繞線這活兒看著簡單,拿漆包線往磁芯上一圈一圈繞,繞夠了圈數焊上引線,量一量通斷就行。但繞得不勻,圈距有疏有密,電感量就不對,收音機的靈敏度和選擇性都要打折扣。何雨水手快,一天能繞十幾個,但一個人頂不住一千五百臺的量。周德貴帶了兩個徒弟,一個是剛從技校分來的小年輕,叫陳志遠,十七歲,手細,學得快。另一個是從電風扇線上調過來的,叫孫大姐,三十來歲,手腳麻利,之前在繞線機上幹過。
頭幾天,陳志遠繞出來的中周十有八九不合格。有的圈距不勻,有的引線焊歪了,有的磁芯上沾了汗,拿萬用表一測,數值忽高忽低。周德貴蹲在桌子前面,把他繞好的中週一個一個拿起來看,不合格的擱在廢品堆裡。陳志遠蹲在旁邊,看著廢品堆越來越矮,臉上掛不住。
“手別抖。”周德貴把一根漆包線遞給他,“一圈挨著一圈,彆著急。你當它是在給針穿線,不是在趕工。”
陳志遠深吸一口氣,把線頭焊在磁芯的引腳上,開始繞。這次他放慢了速度,一圈一圈地推,線貼著磁芯走,不鬆不緊。繞完了一量,圈距勻了,數值也穩了。周德貴拿起來看了看,擱在合格品堆裡。陳志遠鬆了一口氣,又拿起下一個磁芯。
孫大姐那邊繞得比陳志遠快,手底下利索,繞出來的中周八九成能用。她以前在繞線機上幹過,繞變壓器和電機線圈的手藝紮實。周德貴把中周的規格跟她講了一遍,她試了兩個,第三個就上手了。一天下來,她繞了十幾個,合格的佔了大多數。
何雨水那邊還是最快,一天二十來個,圈距勻得像拿尺子量過。周德貴把她的中周單獨擱在一個筐裡,貼上標籤,優先用在總裝的機子上。何雨水自己倒不覺得有什麼,蹲在桌子前面悶頭繞線,偶爾抬起頭來喝口水,又低頭繼續繞。
賈東旭從軍品線那邊過來,路過技術組門口,往裡看了一眼。幾個人蹲在桌子前面繞線,桌子上擺滿了磁芯和漆包線,地上擱著幾個裝中周的筐。周德貴蹲在角落裡,拿萬用表一個一個地測,測好的擱進合格筐,不合格的擱在另一個筐。賈東旭沒進去,站了一會兒,轉身走了。
電風扇線那邊也不輕鬆。趙德順管著電風扇的產線,一千臺,三個月。電機軸的活兒最費工,周德貴雖然調到收音機那邊了,但他臨走之前把電風扇電機軸的加工工藝整理了一份,交給了趙德順。趙德順是銑工出身,車床上的活兒也拿得起來,他把那批電機軸的活兒排了排,三班倒,一天出幾十根。
外殼沖壓那邊,陳小虎把電風扇和收音機的模具都調好了,兩臺沖床輪著用,白天衝收音機殼,晚上衝風扇殼。鐵皮一捆一捆地往車間裡搬,衝好的外殼碼在架子上,拿砂紙打磨,噴漆,晾乾。老鄭的總裝臺前面,電風扇和收音機兩條線的半成品碼成了兩排。他帶著人一臺一臺地裝,電風扇裝電機和扇葉,收音機裝電路板和喇叭,各有各的工位。
賈東旭每天在兩條線之間來回跑。上午先看看軍品線,再去收音機那邊蹲一會兒,看看周德貴的中周供得上供不上。下午去電風扇線看看趙德順的進度,又拐到陳小虎那邊看看外殼衝得夠不夠。傍晚在厂部門口把當天的產量記在本子上,算一算離三個月交期還差多少。
廠裡忙起來了,但不像前幾次那麼急。人手已經擴了,產線排順了,料也備足了。每天該出多少出多少,按部就班地走。賈東旭心裡有數,照這個速度,三個月交期能趕出來。
那天傍晚,他從廠裡出來,天已經暗了。往南鑼鼓巷走的路上,碰見傻柱。傻柱正提著布袋子從軋鋼廠食堂回來,看見他,站住了。傻柱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問了一句“賈同志,你們廠最近又加班了?”賈東旭看了他一眼。衚衕裡的訊息傳得快,但他沒問傻柱怎麼知道的,只說了一句“加了點活兒”。傻柱點了點頭,提著袋子往95號院走了。
賈東旭回到15號院,院子裡燈亮著。秦淮茹在灶臺前頭炒菜,賈張氏在廊下納鞋底,小茹蹲在院子裡玩石子。賈富貴坐在東屋窗邊的凳子上,收音機開著,裡頭傳出評劇唱段。茜茜在東屋寫教案,東東蹲在門檻旁邊看圖紙。看見他進來,小茹跑過來抱住他的腿,喊了一聲“爹”。賈東旭蹲下來把她抱起來,擱在膝蓋上。
秦淮茹端了一碗熱湯擱在他面前,問了一句“今天忙不忙”。賈東旭說“還行”。秦淮茹點了點頭,轉身回灶臺繼續炒菜。
賈張氏抬起頭來看了他一眼,問了一句“廠裡那個中周供得上不”。賈東旭說“供得上,周德貴帶了兩個徒弟”。賈張氏點了點頭,低頭繼續納鞋底。
東東從門檻那邊抬起頭來,問了一句“哥,中周是什麼”。賈東旭說“變壓器”。東東又問“幹什麼用的”。賈東旭說“收音機裡收臺用的”。東東點了點頭,低頭繼續看圖紙。
賈富貴在東屋裡咳了兩聲,站起來走到門口,靠著門框看了他一眼,問了一句“三個月能交出來?”賈東旭說“能”。賈富貴點了點頭,轉身回屋了。
晚飯端上桌,一家人圍著桌子坐下。賈東旭端起碗扒了一口飯,嚼了兩下。小茹坐在他旁邊,伸手夠他碗裡的菜,他夾了一筷子炒雞蛋擱在她碗裡。小茹低頭啃著雞蛋,啃得滿臉是油。
茜茜坐在旁邊,吃了幾口,說了一句“哥,我們學校要辦展覽,我把收音機帶過去行不行”。賈東旭說“行”。茜茜說“讓學生們聽聽”。賈東旭點了點頭,沒再說什麼。
東東蹲在門檻旁邊,把圖紙攤在膝蓋上,拿鉛筆描了兩筆。賈張氏給每個人碗裡添了菜,自己最後才吃。賈富貴端著碗慢慢喝粥,收音機裡評劇唱段還在響著。
吃完飯,賈東旭坐在廊下歇著。賈富貴從東屋出來,在門檻上蹲了一會兒。他抽著煙,抽了兩口,說了一句“廠裡越忙,你越得盯住質量”。賈東旭說“知道”。賈富貴點了點頭,把煙掐了,站起來回屋了。
秦淮茹把灶臺收拾完了,坐在廊下做針線。小茹趴在賈東旭腿上,眼皮開始打架。他抱著閨女坐了一會兒,把她遞給秦淮茹,秦淮茹抱回屋裡擱在炕上。茜茜回東屋寫教案,東東蹲在門檻旁邊繼續看圖紙。
賈東旭一個人在廊下坐著,把廠裡的事在腦子裡過了一遍。收音機的中周供給穩了,陳志遠和孫大姐都上手了。電風扇線那邊趙德順盯得住。外殼沖壓陳小虎排了班。總裝老鄭管著。軍品線上王栓柱盯著。他在腦子裡排了排明天的安排,站起來回屋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