廠裡中周變壓器的漆包線快用完了,工業局那邊說天津有一批貨,讓廠裡派人去提。賈東旭本來打算讓劉長順去,但劉長順那邊倉庫的活兒也走不開,他想了想,自己去一趟。
那天早上他坐火車去天津,從北平站上車,一個多鐘頭就到了。天津比北平熱鬧,街上人多,鋪子也多,電車叮叮噹噹地從街上開過去。他從火車站出來,僱了一輛三輪車,去了工業局指定的那個倉庫。
倉庫在城北,鐵皮大門,裡頭堆著成捆的漆包線和矽鋼片。他找到管庫的老趙,把提貨單遞過去。老趙翻了翻單子,帶著他去庫房點了貨,又開了出門條。貨不多,兩箱漆包線,一箱矽鋼片,他找了個三輪車伕,把貨拉到火車站辦了託運,託回北平。辦完了正事,天還早,他在火車站附近轉了轉,打算坐下午的車回去。
路過一家百貨公司,他拐進去看了一眼。天津的百貨公司比北平的大,貨架上擺著不少東西——搪瓷盆、暖水瓶、膠鞋、布匹、糖果。他在裡頭轉了一圈,給秦淮茹扯了一塊布,給小茹買了一包糖,給茜茜買了一支鋼筆,給東東買了一本機械製圖冊。買完了往門口走,路過家用電器櫃檯的時候,站住了。
櫃檯上擺著一臺電風扇,一臺收音機,都是上海產的。電風扇的樣子跟他廠裡造的不太一樣,扇葉是鐵皮的,底座是鑄鐵的,看著比他的產品厚重些。收音機是五燈二波的,外殼是木頭的,喇叭上蒙著一層布,看著挺講究。他湊近看了一眼標價,比他廠裡出口的價格高出一截。他在櫃檯前面站了一會兒,沒買,轉身出了百貨公司。
走到火車站門口,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那人穿著灰布幹部服,手裡提著一個帆布包,正站在候車室門口看時刻表。賈東旭看了兩眼,認出來了——是李懷德。
李懷德比當年在北平搞地下工作時老了些,頭髮稀了,額頭上的皺紋深了,但那張臉還是那個臉,眉眼間帶著一股子精明勁兒。賈東旭走過去,叫了一聲“李叔”。李懷德轉過身來,看了他兩秒,忽然笑了:“東旭?你怎麼在這兒?”
“來提貨。廠裡的漆包線。”
李懷德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小子,十幾年沒見,長這麼高了。我上個月剛調到天津,在工業局下面的一個處裡管生產。”他指了指候車室,“你幾點的車?”
“下午三點。”
“那還早。走,找個地方坐坐。”
兩個人出了火車站,拐進街邊一家小茶館。李懷德要了兩碗茶,兩個人坐在靠窗的位子上。李懷德問起他的廠子,賈東旭簡單說了幾句——軍品兩條線,民品電風扇和收音機出口。李懷德聽完,點了點頭:“你那個廠子,我聽說過。工業局開會的時候,老趙提過。說是軍品民品兩條腿走路,創匯不少。”
賈東旭端著茶碗沒接話。李懷德又說:“你那個收音機,我在天津見過。百貨公司裡有賣的,上海產的,比你那個貴不少。你們要是能把成本降下來,能搶他們的市場。”賈東旭喝了一口茶,說“回去琢磨琢磨”。
李懷德端著茶碗,想了一會兒,忽然說了一句:“對了,秀芹前陣子來信,說你去南方看過老李了。”賈東旭點了點頭。李懷德說:“老李那個人,脾氣還是那樣,見誰罵誰。但心裡熱乎。你去看他,他高興了好幾天。”
賈東旭端著茶碗,沒接話。李懷德又說:“我這邊活兒也忙,管著幾個廠子的生產排程。你有空來天津,到我那兒坐坐。咱們爺倆十幾年沒見了,好好聊聊。”
賈東旭點了點頭。兩個人喝完了茶,李懷德送他到火車站。臨上車的時候,李懷德拍了拍他的肩膀:“東旭,你那個廠子好好幹。國家缺外匯,你能把東西賣到國外去,是本事。我這邊要是有什麼能幫上忙的,你儘管說。”
賈東旭上了火車,找到靠窗的位子坐下來。火車開動的時候,他看見李懷德還站在站臺上,衝他擺了擺手。他靠著車窗,看著天津的街景往後退,火車站、街道、房子、遠處的煙囪,慢慢都看不見了。
回到北平的時候,天已經暗了。他從火車站出來,僱了一輛三輪車把託運的兩箱漆包線拉回廠裡。劉長順在倉庫裡等著,把貨點了一遍,入了庫。賈東旭把提貨單收好,往南鑼鼓巷走。路過西四牌樓的時候,看見那家賣腳踏車的鋪子門口已經關了門,櫥窗裡亮著一盞燈。他站了一會兒,繼續走。
回到15號院,院子裡燈亮著。秦淮茹在灶臺前頭炒菜,賈張氏在廊下納鞋底,小茹蹲在院子裡玩石子。賈富貴坐在東屋窗邊的凳子上,收音機開著,裡頭傳出評劇唱段。茜茜在東屋寫教案,東東蹲在門檻旁邊看圖紙。看見他進來,小茹跑過來抱住他的腿,喊了一聲“爹”。賈東旭蹲下來把她抱起來,從兜裡摸出一塊糖遞給她。小茹接過去剝了紙塞進嘴裡,咧嘴笑了。
秦淮茹端了一碗熱湯擱在他面前,問了一句“今天順不順”。賈東旭說“順,貨提回來了”。他又從兜裡掏出來那塊布,遞給她:“在天津百貨公司買的。”秦淮茹接過去看了一眼,摸了摸,沒說話,揣進懷裡。賈東旭又把鋼筆遞給茜茜,把製圖冊遞給東東。茜茜接過鋼筆,在手裡轉了兩圈,說“謝謝哥”。東東翻開製圖冊,看了兩頁,說“這本書我在學校見過”。
賈張氏抬起頭來看了他一眼,問了一句“天津那邊怎麼樣”。賈東旭說“熱鬧,鋪子多”。賈張氏點了點頭,低頭繼續納鞋底。
賈富貴在東屋裡咳了兩聲,站起來走到門口,靠著門框看了他一眼,問了一句“漆包線夠用多久”。賈東旭說“夠用到交完這批”。賈富貴點了點頭,轉身回屋了。
晚飯端上桌,一家人圍著桌子坐下。賈東旭端起碗扒了一口飯,嚼了兩下。小茹坐在他旁邊,伸手夠他碗裡的菜,他夾了一筷子炒雞蛋擱在她碗裡。茜茜坐在旁邊,拿鋼筆在紙上畫了兩下,試了試手感。東東把製圖冊擱在膝蓋上,一邊吃飯一邊翻。
賈東旭吃著飯,心裡琢磨著李懷德那句話——把成本降下來,能搶上海的市場。他低頭扒了兩口飯,把這件事在腦子裡轉了兩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