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柚年理也沒理,視線卻落在杜大洪那件皺巴巴的舊長袖上,最後移開了視線,低頭開鎖。
“臭小子,真打算一輩子也不和我說話了?”
門鎖與鐵門哐哐作響。
“算了,隨你和不和我說話,”瞎子像是無所謂他對自己的態度,過來只是通知他一聲,“你爹媽要見你。”
何柚年用力地捏著鑰匙,他看著院子裡朝自己搖尾巴的滾滾,低頭緩了緩情緒:“我爹媽早死了,你說誰?”
拐角的腳步聲停下,何柚年先是聞到一股清晰好聞的香水味,緊接著聽見一道不知在喊誰的溫和女聲:“小年。”
噁心。
他早就對這女人沒了好奇,也早就過了想找媽媽的年紀,以至於在現在的何柚年聽起來,這兩個字給他帶來的第一反應,確實只有噁心。
何柚年幾乎是急切地著推開大門,回頭關門時連頭都沒抬,鎖釦被他扣了好幾下才合到正確位置,直到鎖好他才盯著腳下匆匆轉了身。
在新南一中這次舉行高三二模的表彰大會上,吳美芳作為高三八班的班主任,被選為優秀教師代表,與得意門生一同上臺。
吳美芳教書十餘年,帶過的學生中有天賦的不在少數,在她看來宋忱努力與天賦三七分,至少在這兩個月之前,她是這麼認為的。畢竟這個年紀因天賦產生自滿的學生才是大多數,宋忱卻總表現得努力又不努力。
課不缺席,卻拿來補覺,課程前半段內容簡單,任課老師大多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只有到認為他需要聽的時候才會敲敲他桌子,可他總能在你走下講臺的時候,揉著眼睛起身,等你抬頭,他已經拿著筆看著黑板了。
他知道自己缺什麼,甚至不需要旁人多餘的引導。所以在發現宋忱逃課時,吳美芳一開始確實沒有太擔心,從他漂亮的一模和剛結束的二模成績來看,甚至之前對他天賦努力三七分的評價也要推翻。
但此刻,吳美芳站在主席臺棕紅色的演講臺後邊,臺下是一眾高三學生,遠處的綠蔭草地上,有一個快速朝校門口奔跑的身影,對方身高腿長,沒多久就跑過操場,看著對方消失在視線,吳美芳關掉宋忱剛剛發來的請假一週的訊息,還是很輕地嘆了一口氣。
這個年紀的孩子,總是更容易遇到他們認為的,比前程更重要的東西,也更容易為之做出理智外的行為,吳美芳自然擔心,即便是宋忱也難以倖免。
病房內,額角的汗順著太陽穴滑落到下頜線,宋忱沉著臉任它滴落,他的目光只定定地看著病床上閉著眼的何柚年。
心電監護儀在一旁滴滴作響,床邊依舊圍滿了人。靠何柚最近的,是一個看起來只有三十歲上下的女人,穿著淡藍色的連衣裙,手裡攥著紙巾,溼潤的眼尾與何柚年掉淚時如出一轍,身側戴著大金戒的男人與她年紀相仿,表情看著比女人鎮定許多,但和呂醫生交談時眉毛緊緊皺著。
窗邊還坐著位老人,一件皺巴巴的舊外套掛在身上,頭髮灰白,他也在聽呂醫生說話,不過視線卻落在對方的後背,在聽到宋忱的腳步聲時,也是第一個轉過頭的人。
呂聞華在十分鐘前大致瞭解了現在的情況,在宋忱進來時,他正與何柚年名義上的監護人講明病情,抽空對他說了句:“應該是情緒激動引起心律失常。”
這對夫妻這才把視線放在了宋忱身上,只是沒太停留,注意力就再次被呂醫生拉了回去。
何柚年的頭髮長了些,之前染的黑髮掉成了棕色,髮尾遮到眼皮,在蒼白的膚色襯托下顏色又淺了點。他額角有滲血的擦痕,手臂上也有,嘴唇是病態的紫,眉心緊緊地往中央靠,宋忱走到床邊,食指搭在他手腕下方,輕輕抬了一下。
沒反應。
何柚年五指無力地垂在床沿,也沒有偷偷眨眼示意他把人帶走,宋忱低頭看著他手腕那一塊突得厲害的骨節,很輕地摸了摸,不知道怎麼就一點肉也沒有了。
“這些年我們也有聯絡這方面的專家,醫生你看的話,他什麼時候能轉院?”
“患者本人同意的話自然隨時可以。”
瞎子面向病床的位置,在一旁悠悠開口:“他要是能同意,我們現在也沒必要這麼費勁。”
“病先治好再說別的,他要是不認我們也沒關係,先轉院,讓他接受治療,”男人說,“我聯絡那邊的醫院。”
就在眾人看著他拿出手機準備撥出號碼時,站在病床邊的男生平靜地說了句:“你們帶不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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