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晝短【完結+番外】》第95頁 不該在這裡(2)

作者:含襄·4小時前

周寬齡低頭看過一圈,看不清。他只有一隻眼露在外頭,外面雖已天明,昨夜風雪方停,沒出日頭,自然沒多少光透入屋舍裡來。

等到幾人俱都從寒涼裡醒來,齊齊打個寒顫,整好衣裳,一個接一個去打水、盥洗,推門與從半山腰小院裡跑出來、還在猶豫是否拍門的那群蘇家子弟會合,有的遞有的接,總之勉強是所有人都跨坐在馬背上之後,仍舊是如此。

這樣的天氣,還有晨霧,最適合燒殺劫擄,其次是逃亡。李盛瀾走在人群正中,楚折若相向靠在他身前,兩手鬆垮垮搭在腰間。李盛瀾要時不時抓著往上放幾寸,方不至於掉落。

眾人見了也只當沒見。或有幾個小子,嘻嘻哈哈鬧一路,並不在意什麼細枝末節。

隊伍自寒松中過時,楚折若還在閉眼小憩。松針掃過發頂,李盛瀾用手替他擋去。松枝拂開,現出周寬齡不知何時湊近在側前的臉,回頭看一看他懷中楚折若,又重新看回向他:“雖然有些唐突,但我的事,姜叔和邱崇是否不曾向殿下陳明?”

兩唇張合,李盛瀾把酣眠的楚折若往自己懷中按了按,緩緩點頭。

“由此我想再度向殿下道謝,”周寬齡道,也將聲壓低幾分,“安危不定,始末未明,此情狀下仍肯援手。殿下,末將想,末將明白您同某些人,是怎樣的分別。”

他低燒未褪,身上是幾個蘇家子弟從自己身上解下,硬逼著他裹嚴實,層復一層的外衫。即便如此,啟程後也固執堅持單騎獨行,否則,他就留在小屋裡,自己想辦法離開。

“某些人。”李盛瀾淡聲重念一遍,抬頭直視過去,“是誰,周將軍願意說嗎?”

絹帶纏臉,看不見神情,李盛瀾只注意到周寬齡腮畔絹帶彷彿輕微牽動,像是在笑:“殿下清楚的,也應能將末將經歷猜出大概。”

李盛瀾回想起自己今晨在他清醒前,手舉火摺子坐於榻邊,曾把這人臉上絹帶的邊緣掀開,看到連皮扯肉、殘膚鋸齒般黏連的創口,楚折若那句“去信宣府,宣府亦無迴音”立刻從肺腑深處被挖掘到耳際,錚錚作響。

用這種鈍而糙的刀子折磨人,抑或尋無關之人,甚至從未接觸此道的替死鬼作幫兇,不是李盛淵的手已經伸到北境來,用他一貫的殘忍手段控制兼威逼利誘,就是周寬齡當真傻、不設防,叫有心之人近身。

自然,後者他只讓其在腦中竄過一剎,一剎就被周寬齡當初調岑瑀守懷來西城門的斡旋路子頂替成屑。那時連張桓玉都扯著自己唸叨許久,什麼“老狐狸”“狡詐”“吃準了他好糊弄”翻來覆去說幾遍,李盛瀾只聽出,張桓玉雖然難堪,倒也沒真不服氣。

在自己人面前尚存心思,怎會對外人無有戒備。李盛瀾勒繩叫馬走得更慢更穩些,落在周寬齡右後不遠:“猜是一回事,猜沒猜中又是另一回事。周將軍不說,我怎麼知曉?”

周寬齡擺擺手似不在意,沒接茬,只是道:“我是想告訴殿下,昨夜兩方辨認過一遭,我已下定決心。”

他停住,視線凝在眼前利針樣松葉,拿二指夾開。身上傷處都算不得傷了,在此時僅為雪景之點綴,至少那疼不算刻骨銘心。前方宣府主城在目,只消下山便可扎入城門前連綿的,不知分屬何方的營帳。該在此處揚鑣,周寬齡同李盛瀾都停于山頭,高石遮掩後。

“北境風波平定前。”周寬齡回面向他,“末將願協助三殿下,力抗來意不善兵馬。一應事宜,聽憑差遣。”

風打松林,晨日擁雲半掩面高懸東天,其效不比日升前,依舊連彼此面容都分辨得勉強。李盛瀾一行目送周寬齡帶隨他而來的兩人下山,沿小路沒入駐營地後方帳篷密集處,安靜沉匿下去。周寬齡同張桓玉的目的相同,經李盛瀾陳述過,決心與其交涉,一方抵禦剩餘匈奴兵馬,一方想方設法同李盛淵勢力周旋。

那些營帳李盛瀾並不確定是否為張桓玉率人紮下,但既不得進城,固然可堪一探。匈奴自不敢大張旗鼓駐營城下,李盛瀾思索得出神,懷中忽而一動。

“什麼時辰了?”楚折若把臉埋在李盛瀾身前衣衫上蹭來蹭去,迷濛裡問。

“剛到宣府,周將軍走了,你再睡會兒。”

楚折若默然趴在他懷中,兩臂在其腰間鬆鬆纏上半刻,悶聲道:“他都沒問你怎麼從懷來逃出來的。”

李盛瀾被他嚇一跳:“你一直醒著?我吵到你了?”

“沒有,半夢半醒裡聽到,不想漏過去。”楚折若又閉上眼,昏沉著休憩兩息,繼續說,“你該答應他的。”

將自己護在戰馬和疾風之間的胸膛攏近些許,楚折若順從把自己也遞得更近,頭頂飄來句如雲似霧的:“不用。”

“我無須誰虔奉什麼。如若同途,自有聯手的時候。‘聽命’二字太重,還不是我能承擔得起的。”

他說得好冠冕堂皇,楚折若笑出聲,手指擦過肘彎,臂側,在他腕上揉搓打轉:“是啊,你要得還不夠多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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