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盛瀾一時不知他在附和還是貶,一進城,找到家驛館坐下,最初一件事,喊跑堂送水來洗臉。
楚折若看著,想攔更想解釋兩句,手剛抬起來,思索片刻,復又放回身側。
有時小小的自尊是該滿足,讓人活得更像人一些。
於是他也打了盆水,盥手洗臉。
蘇家子弟隨行至此,也需駐留等候與大軍會合。而李盛瀾和楚折若自己,則計劃出今夜和明日整日的時間在城內打探,一為弄清蘇奉妻兒所在,二為,依李盛瀾所言,見兩位故人。
其時楚折若正被他攥著手往驛館外小巷中走。楚折若見他埋頭疾步,一副目的明朗模樣,不由得怨:“走那麼快,我跟不上。你到底要去找誰,找敕安巷的人?”
李盛瀾立刻便放慢步子,回頭笑而不答。楚折若在他手背上輕輕擰一下,李盛瀾叫了聲,卻沒躲開,反而更為展顏:“到了你就知道了。”
楚折若知道他是有意報復,然而看見那張笑臉,怎麼也惱不起來。他只覺無可奈何,這個人要騙自己,也就這麼點手段可使,每次還都把自己弄得狼狽不堪。不像他,向來坑蒙拐騙最是熟練。
離開不過幾日,李盛瀾還記得茶攤方位。茶攤邊上有株枝金梢燦的槐,日光傾灑,黃葉撲朔惹眼。這時居庸關城裡的人比先前多些,大多是從懷來或其餘各城流落至此的百姓。李盛瀾帶著楚折若從人群中往那顆槐樹鑽,鑽離埃塵,鑽出斷木殘石,提腿跨過路旁攤販鋪開在地的不成形狀的布墊,靴仍未落,卻先見樹下落寞,寂寥無人。
李盛瀾姿態怪異地停在原地。楚折若已經走出兩步,若有所覺回頭:“怎麼了?”
驚詫只襲來一瞬,李盛瀾很快回神,腳落下去,同時搖了搖頭:“沒事。”
他想,或許只是收攤回家,他們家就是槐樹後那座黑門窄院。李盛瀾邁步至門前,楚折若就在他身後兩步外站著,看李盛瀾從門縫往內瞧,門縫太小,瞧不出什麼,於是不自覺把手搭在門板上。剛觸上去,嘶的一聲,門板底擦過門檻,稍稍往下傾斜著,慢悠悠向內翻開。
李盛瀾心底被某隻拳沉重一敲。他片刻不停地邁過門檻,站在院落中四下觀望。每扇屋門都向外大敞,地上青磚落塵,箱、匣、櫃,像是全被人拖出來搜過,亂七八糟倒在腳邊,一個疊一個,堆得及膝高。
他轉過身,楚折若還站在門後,相隔一人之距,沒有踏進來。
“折若,”他輕聲說,“人不在。”
楚折若沉下口氣,方緩緩問:“他們原本住這兒?”
“嗯。”
“是什麼人?”
“一個開茶攤的男人,帶著他侄女,只有這麼高。”他在自己腰邊比劃了下,聲越發地小,“叫慕慕,我和張桓玉都見過他們。他們認識我。”
等上半霎,楚折若跨過門檻,順手將院門合住,這才回過身來,與李盛瀾迎面相對:“不一定是出了事,或許往南邊避亂。我跟你在院子裡找找,看能不能尋到什麼痕跡。”
於是兩個人從堂屋開始找,角角落落翻過一遍,再轉進偏房。兩間偏房像長久空置,除卻簡單的床、椅、書檯,什麼都沒有。他們各自在一間偏房裡翻來覆去地找,幾乎是同時走出來,面對著搖頭。四隻手都懸著,舉在胸前,因為除卻滿手灰塵,並未得來什麼蹤跡。
“也許走得急。”楚折若說,其實自己話裡也虛浮不定,甚至把頭低垂幾分,“再不然,故意不願留下念想……”
柴房裡噹啷一聲,似乎有東西掉在地上,沒碎,滾幾圈,撞上門口石檻,不動了,只剩那陣骨碌還像凝在半空。李盛瀾與楚折若不約而同噤聲,對面凝望,往柴房走去。
柴房門也大開著。其實並無這般必要,一邊的門扇缺了半頁,即便閉合也能輕鬆跨過。走進去之前李盛瀾便在想,這門是從前便殘破著,始終沒修,還是新近被人劈斷,砍斷,只為破而入內。
甫一踏過最後一層石階,往屋內打眼看過,李盛瀾頃刻便明白了。
他以為正房、客房那慘狀已可稱不堪入目,與此間相較過,簡直不值一提。
灶臺上或牆上,再不濟,蒙沙地磚上,總該有銅鍋陶罐,卻是除滿地碎陶以及乾涸在沙土裡的稀粥外一無所有。銅鍋可以賣錢,但如若當真是逃難,走得急,慕慕叔父怎麼會有心力把這樣顯眼的物件也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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