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晝短【完結+番外】》第101頁 身前腳步聲停(2)

作者:含襄·8小時前

那些守衛多受李盛淵恩惠,此時垂下腦袋相互換過目色,猶豫著未敢應聲。

皇帝沉下臉色:“要朕再說一遍嗎?”

為首者最先反應過來,連忙道:“是、是。臣等謹記。”

絹草一路蜿蜒若帶,順著草尖頓首方位跨過去,不消多久便見李盛漣居所。那是宗人府西北一間不見日照的屋子,年久失修,門前柱上蛀痕攀生。皇帝碰上去,指腹按在木刺上,驟然施力,刺把皮肉頂得發白,再一瞬就要扎透。

這七年他從未關照過李盛漣衣食起居,尤其衣著,當初有太監來問,皇帝只說“凍不死即可”。那時候是憤言,他當真不知長子清白,是自己一聲令下定了樁冤案。後來知道,後來知道——

手無力垂下來,垂貼袍側,揪起綢布來揉搓著。後來知道了,又能怎樣?向天下人宣揚,他是在至親骨肉面前都兩目渾濁,不辨是非黑白的昏君嗎?

至少李盛漣至今都不知此案早有轉機。皇帝推開屋門,鏽蝕門軸吱吱呀呀把他本就脹痛的額際也喚醒,一突一突地痛。他在把兩眼移向屋內前想,要是李盛漣還當自己是生父,那不告訴他無妨。就在最後這段時日認回這個兒子,沒有比這更圓滿的事了。

中天日高懸,滿屋卻似泡進夜昏沉,拼命掙扎過,如何都不能從黑影團簇裡脫身。正對著門是架矮櫥,櫥上堆了各色布匹,線頭纏在一起,色黯紋陳,像是各宮棄置的角料,推來推去疊放在這裡。矮櫥旁倒有道帷幔,替了屏風,沒有風,靜靜垂在地上,皺褶裡烏黑的、絳紅的,還有不夠分明晦暗裡辨不清形色的,東一塊西一塊染過去,染成裹葉糾蟲打下來的雨,匯在泥濘裡。

“……誰?”

有人喚了聲,皇帝知曉那是誰,欲轉過身去看,突然止住。腦中也湧進風雨,好似什麼都憶不起,方才還肯確那聲兒屬於李盛漣,當下竟疑慮起來。

其實有太多可疑慮的,怎麼關了他七年,仍是這樣清清脆脆一把嗓,比他弟弟還像孩子?怎麼被折騰許多年,再見著自己,還願意主動喚出聲?他幾乎都要拍案斷喝,是誰換另一人在這裡,頂替了廢太子?!

可他是明君。所以他先要立即轉過身撩開簾,往出聲的人走近,看清他樣貌再論。他越走近越清楚瞧見,靠牆一張石頭砌的榻,榻上稻草薄薄一層。因為天冷,稻草上鋪了張棉褥。絨線從石榻正中延伸到牆角,在尾端打了個結。

“是阿成吧?你昨日送來的小帽我瞧見了,正想去尋你。你看,絹布已經沒了,我連他們早先送來的都沒補完,你的這個還是拿回——”

長線鬆弛出道舒緩的弧,是水裡橋拱倒影,風掠微晃。李盛漣一張臉瘦削,方才低頭時不覺,此刻仰面往自己望來了,皇帝才看出,怎麼他的下頦已經鋒利成碎石,堵在皮下,那塊膚都叫戳得崎嶇,立刻便要破,淌出血來。

李盛漣恍惚只瞬息,放下手中針線,垂首避視,唇邊卻有縷笑影:“陛下。”

他說著要下榻行禮。皇帝想攔,一彎腰,骨節錯動的脆響傳進耳。他只好袖手,眼見李盛漣彎膝屈身,前額叩地,把大禮行得完完整整。他總算也從叩首聲中回神,遲遲道:“漣兒,起來。”

李盛漣不肯起,甚至連額都未從磚石上抬離半寸:“戴罪之身,愧對天顏。”

他是真正深覺歉疚、枉負天恩,抑或暗裡把自己往外趕,皇帝從前看得明白的,眼下竟模糊到捉不住。一口氣悶上胸口,皇帝壓沉了聲:“朕既已來看你,就沒什麼愧對之說。起來,你要一直跪著回應朕嗎?”

又過去幾息,李盛漣身軀微動,先直起上身,接著支抬雙腿:“謝陛下。”

直愣愣站在眼前,他身形更顯單薄,那身素衣掛在他身上簡直如酒旗臨風,只一根杆撐著。

是自己親手將他摧殘成這般。

一點殘疚方生,皇帝一抬眼,見那張低垂緘默謙恭至低微的臉,又有不滿的蠶爬過來,把心口蝕個乾淨。

他說:“你住在這,日日就替人補衣纏花?”

李盛漣斂目溫笑:“罪臣聊以度日的活計。況居室寒涼,指掌不動,恐僵難屈伸。”

“那也不合規矩。”皇帝道,“讓你親自補帽的阿成,那是誰?還有你屋外的絹草,插了遍地,像什麼樣子!”

半晌無言。等怒氣從鼻腔裡噴盡了,只剩下壓在最底的懼,皇帝正想再說句好話催他開口,忽而李盛漣應聲:“阿成是罪臣院外守衛。他家中無人,罪臣想,能幫則幫。居所裡無顏色,每年冬日都最難捱。罪臣如此,他們亦如是。”

話至此微頓,似乎思索接下來言語是否該出口。須臾,李盛漣低聲說,“由是,擅制絹草,只當春日將至,藉以慰心。”

慰心。兩個字眼仿若此刻就在他們之間飄著,連自己長子面容也被遮蔽成雲霧一片。他的確是不認得他了,七年呢。皇帝向自己說,驀地鎖緊眉頭,嗤地笑出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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