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你還是恨朕,”切齒字句從唇縫間一個一個咬出來,“不然何至於沉鬱難解?”
李盛漣忙把頭埋得更深:“罪臣不敢。”
“不敢?”
皇帝退後幾步,手指就撞在某樣硬物上。那隻矮櫥像故意從地裡生出來,塑造四隻尖角時就謀劃好該長這麼高,把指節撞得這樣酸。那疊布也似有心搭在指掌前幾寸,唾手可觸的位置,便利他一把揪住,信手掀翻了紛紛揚揚落下來,“不敢!你李盛漣連謀逆篡位都敢,難道以怨報德就不敢?是你做錯了事,朕養你廿載何罪之有,竟叫你心生怨懟,在這裡宣洩不滿?”
他沒料到布匹在半空裡輕盈盈舒展開墜下去,是分毫聲息也無的。怒意無從顯示,皇帝脖子整道變作弔詭的絳紫,與病裡蒼白臉色相接,更叫人不敢直面。
李盛漣掀眼不知打探還是附和地瞥來,倏然回收,仍舊一副卑小神態:“罪臣知錯,絕不再犯。還請陛下發落。”
長髮梳得齊整,垂下來擋在李盛漣腮邊。風從大敞的門外刮來,那幾縷發同時飄揚,貼上他唇角又分開,他始終沒有伸手去撥。皇帝怒目凝視那層前發,如視仇讎。他只覺發頂如有熱氣蒸騰,遇上北風,嘩地涼了,寂寥成殘冰,塊塊往身上砸。他敗下陣來。
但他是什麼人,他怎麼能在小輩面前,尤其是自己曾有愧於他的小輩面前敗下陣來?皇帝抽出隨身一把短刃,套在鞘裡的,直直揮過去。
刀身從鞘中脫離半寸,浮空寒光一閃而過。李盛漣神色微變,腳下稍挪,輕巧避開。
皇帝擊了個空,刀鞘飛出去,狠狠將白牆砸出塊烏黑符記,旋即掉落在榻,哐聲起得驚心,滅也利落。
“陛下。”
李盛漣轉身盯著那塊黑痕看了片刻,扭頭回望,“罪臣想,罪臣不過纏幾株草,補幾頂帽,罪何至此?”
怒火未熄,乍聞此言,餘悸不期然攀升,絲絲縷縷將肺腑籠罩其內。皇帝迎上去,攥住他肩頭翻來覆去地看:“漣兒,漣兒你無礙?朕是急火攻心,一時昏了頭才……朕這些日子總覺昏沉,糊塗。老了,老了。”
皇帝嘆一口氣,看著他雙眼,無可奈何,“可你為什麼要激朕呢?”
沒有人躲開,亦無人反駁。李盛漣任他察看打量,寂然許久,和緩道:“陛下,宗人府陰冷,於將養無益。況陛下降尊紆貴前來,若叫眾臣知曉,定免不了一場為難。”
握在他肩上的手僵住:“你譏諷朕?”
雙唇已經圈成個“不”聲,瞬息扁落。李盛漣眉心壓下去,尾稍輕揚:“陛下怎樣以為,便是怎樣吧。罪臣不敢妄言。”
面上透白,比初來時更白,簡直較空紙素絹還要白。李盛漣看見那張褪盡顏色的臉,淺笑著閉了閉眼,當真柱子般站在原地不動,任君處置模樣。白又被紅刮下去,皇帝指頭陷入他肩頭單薄衣衫,正要開口,忽而混亂腳步自門外趨近,在他身後驟止:“陛下,周將軍率北境援軍班師回朝,正在宮城外等候傳召。”
手鬆開,失力垂下來。須臾,又被皇帝堪堪抬起,不耐一揮:“不見!等典儀結束再論!”
“可是……可……”
守衛吞吐著,半晌說不清所以然。皇帝抽過矮櫥上麻繩團果決砸過去,嘖聲響亮:“朕說了不見!”
“陛下恕罪!”守衛登時伏身,額頭磕在磚上,“是周將軍求見陛下,言說有逆賊潛藏君側。若不能上達天聽使陛下明察,他寧願跪死宮門外!”
皇帝身形滯住,唇上短鬚顫顫巍巍,還沾不知何來的灰粒二三。終於闔目斟酌出什麼花,正欲發令,門外猝不及防又有另一人奔至他面前,行禮:“陛下!陛下,有不明身份亂軍往宮城來,欲包圍北境援軍,他們在宮門處對峙已有一刻!”
不明所以,反而生不出怒火,只剩殘軀病體徒然戳在原地。皇帝圓瞪著一雙眼,問:“錦衣衛呢,上直衛呢?為首者統統擒住下獄!”
守衛看著地上磚紋,踟躕半晌方道:“錦衣衛……錦衣衛均被調往他所,京衛指揮使司守衛宮門,但……但只旁觀,無有舉措……”
李盛淵監國伊始,為表寄望,皇帝所做第一件事,便是將京衛指揮使司交由他分管調遣。眼前發花,皇帝腳下虛浮著晃了幾步,被李盛漣扶住:“李盛淵那個逆子瘋了不成?!叫他來,朕要見他!”
守衛雙唇一碰正要回話,門外另道聲音隨聒噪北風急惶惶直刺進來:“哎呦,陛下,您原來在這兒,可叫奴婢好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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