座前幾盞燈搖曳不定。透過屋門,依稀能望見落雨院中一道形影。蘇夫人眯起眼使勁辨認,在玄色雨簾後探出只遊鯉的尾。尾尖火紅,傘面受雨,傘下也波折晃動,似紅鯉逆流,飛瀑打鱗。蘇夫人慢慢舒展開眉頭,兀自溫笑。
第125章 番外二·此心安處
5,807字09-23
自打見過李盛漣、從宮中乘車回府,帶在身上那枚長命鎖,還有一直收存於李盛瀾處的金指環都被摘除,由楚折若拿去交給成華,在李盛瀾聽不見聲的角落交代幾句,又轉身回來:“我擅自處置,你會不會不滿?”
“我有什麼好不滿的。”李盛瀾把他指頭抓在手裡,輕輕一拽,“你的東西,你想如何處置便如何處置。何況你手上已經有一串青琅軒了,不需要再戴別的。”
有什麼心念,李盛瀾向來不啻如實坦白,要是對楚折若有三兩句隱瞞,憋悶的必然是他。故而楚折若當場也並未疑心他話裡真假,其餘手指一併攀上李盛瀾手背,牽他入了正房。
可是幾日過去,情勢便有所不同。
因著常服的湯藥裡有安神的幾味,加之緊張日久,乍然鬆懈下來,京中局勢平穩之後,楚折若一向是習慣遲起那個。李盛瀾偶爾陪他賴在榻上,偶爾輕手輕腳掀被下床,親自尋來廚娘吩咐早膳。不論何種境況,總不會擾到楚折若安眠,可那日楚折若睜開眼,入耳即是屋外爭論,鳥雀似的在簷角蹦過一圈,很快又振翅飛到窗前來。
“……我知道是為我著想,可你們問過折若意思沒有?他要是不想追溯,你們還能硬逼著人認祖歸宗?……”
瞬間就清醒了。楚折若揉了揉眼從床上坐起,案上是碗尚升騰著熱霧的茶。他端來啜上兩口,屋門即被人自外小心推開。
“你醒了。”
李盛瀾先往裡探頭探腦地望,見楚折若倚欄坐著也不再收斂,閃身鑽進門內,手一揮,門咣地闔得嚴實,“我吵著你了?”
好似面前一道脆薄的牆阻隔,李盛瀾在後頭畏首縮腳站著,一下下遞了眼神過來,就是不敢跨過牆頭。楚折若暗覺好笑,朝他伸出手:“過來,賠罪。”
牆塌得如烈風過境,無兆無跡。李盛瀾飛快就湊到楚折若窗前,把身傾下來。
“明明就故意想讓我聽見,還裝得多清白也似。”下頜被楚折若勾在掌間來回磋磨,李盛瀾閉了閉眼,乾脆側首以被風吹得麻木的臉頰為替,在楚折若掌心裡蹭,“外頭是什麼人,怎麼不去前廳?”
“也不是什麼人。”
落言許久沒有後話,楚折若轉頭往窗外探出視線,半開的扇後早只剩兩株銀杏,梢頭半片殘葉也不剩地刺往蒼穹。楚折若正欲移回視線,成華身影忽而自窗前過,銀杏枝幹被他肩頭遮去半刻,連帶日光也慘淡下來。
“好像是宮裡派來的,說要我多留心身邊人。”李盛瀾趴在他手掌心,眼瞳低低垂落下來,盯著楚折若掌紋劃圈,“我身邊還有什麼人,也就是你。他們說,之前留給我們的那些物件,每樣都不太尋常。他們問我是不是通曉內情。”
剛醒來,尚還昏沉著,楚折若眯起眼,長久打量著李盛瀾臉上那道細小疤痕,倏地蜷起指,在他腮上揪了兩把:“我把我經歷過的所有都告訴你了,還想要知道什麼內情。”
“我也這麼回他們,”李盛瀾含含糊糊道,“可是好像不一樣。折若,那天長兄給你的那枚長命鎖,還有那封信,你能看出什麼嗎?”
指頭慢慢鬆開,楚折若收回手掀掉自己身上錦被,從翻身下榻。李盛瀾極有眼色地走到一旁去替他拿來衣衫,楚折若展臂由著他給自己披上,思索須臾,方輕聲開口:“其實不重要。”
替他穿衣的手未停,李盛瀾趨身半跪到榻沿,繞往後頭替他撫平衫上皺褶:“那就不管他們。我也不知究竟在在意什麼,皇兄和沈太后簡直是草木皆兵。”
極短促的瞬息,楚折若確信李盛瀾所言非虛。可那陣踏實轉眼被他自己踏於靴底,不是楚折若自己靴底,隱約能看清是成華向來愛穿的一雙靴,打眼瞧過便知縫補多年,靴尖縫了層早已被蹭出毛邊的紺青布頭。
“我為殿下做事,本分是正經,哪有心思顧自己妻兒老小呢。”
剛入怡王府時,李盛淵曾囑託楚折若試探成華口風。楚折若挑了個是否成家的問拋給成華,成華似早被這話纏擾過千千萬萬遍,說時揣著雙手,腮上堆疊兩道笑紋,把誰密信塞進裡頭也全然可行。
楚折若那時便想,忠心至此,成華還有什麼是不可替李盛瀾隱瞞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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