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譚秋果真如夏侯珺所言,是個極會轉風使舵之人。
姜曌道:“數月前吐蕃曾繞過西路營地佈防突至北路營地城下,東路營地遭人下蠹,北路主營亦揪出不少細作,譚都頭可知?”
譚秋點頭。她身為西路營地掌管百銳的都頭,負責重要關隘的西路防線一帶,主營問責下來,她首當其衝。
譚秋道:“卑職當時奉指揮使之令自查自糾,已將吐蕃安插進西路營地的細作全數抓了出來,且罰半年軍餉,受二十軍棍。”
言下之意,若姜曌有心揪住這點大做文章,至多隻能算她個失察之罪。
“譚都頭不必緊張。”姜曌笑道:“我奉元帥之令前來營地,並非為了給何人定罪,四路營地都潛入細作,想必吐蕃籌謀已久,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做成的。”
譚秋聽她這般說,心中緊繃稍鬆開了一些,卻又聽姜曌問:“你們抓出的細作供狀可有?”
她道:“卑職已妥善保管,您若要看,待明日卑職請示過指揮使後方能呈上。”
“曾聽夏侯指揮使提及過你與她是同鄉。”姜曌突然問。
譚秋詫異挑眉看去,遲疑片刻才道:“我與夏侯指揮使,的確是同鄉,都是京兆府人士。”
站在一旁的花融突兀開口笑道:“聽譚都頭的口音,倒是耳熟,我有個遠房親戚也是京兆府的,不過她是邕寧縣人。”
出門在外,聽見同鄉會下意識放低防備,但譚秋心底卻升起戒備,態度不冷不熱:“京兆府十里八鄉口音區別不大。”
花融見狀閉上嘴,不再開口攀談。
姜曌站起身踱步停在譚秋身前,微微俯視她,放低聲音:“譚都頭審訊細作時,可有察覺異常之處?”
譚秋垂下眼皮:“卑職駑鈍,主要是指揮使提審細作,我只在旁側做記錄一事。異常之處嘛,這些人都能當細作了,自然受過專業的訓練,嘴巴硬得很,就算肯說,吐出來的話多半也是假的。”
她道:“我們揪出來的細作原本也是大寧人,只是年歲不大,許是從小被抓到吐蕃去鍛煉出來的,一個個似鋸了嘴的葫蘆,幾軍棍下去也悶不出一個屁來!”
“那些細作在營地多久了?”姜曌問。
譚秋親筆寫下的狀紙,只是已經過去了數月,難免有些記不太清,她皺眉回憶了一會兒,才開口答:“有兩個進營地多年,甚至在我入營前就在了大約八九年吧,還有三個年歲小的,是去年才來的四方山。”
“去年京兆府大亂,元帥下招募令,京兆府邊境的都監送了一批人來四方山,她們是軍戶,一家子都充軍了。”
大寧朝的軍戶名下是不能擁有田地、地契的,其存在的作用便是在戰時運送戰資,充當禦敵時的炮灰。沒有戰事也必須要進入其戶籍所在地的邊軍營地中,挖溝修寨堡。
原本只召集軍戶中的男丁,女丁則負責修補邊軍將士衣物鞋履。
但大寧朝偏有一支婋勇善戰的軍隊,那些軍戶家中只剩下女丁的全被當地長吏和都監送到四方山來了,四方山是條件艱苦了些,對那些女丁而言反倒是個出路。
在京兆府待著只能等死,來四方山說不定還可以苟活下來。
“送來了一千人,咱這西路營地接收了三百人。”
“全是年紀不大的?”
譚秋聞言嗤笑道:“哪兒能啊,上至五六十歲的老嫗,下至剛會開口說話的都送來了,這還是順利活到四方山的,更多的死在半道上了。”
年紀大的就分到伙房去,年紀小的負責跑腿搬東西。
姜曌若有所思,少頃,她微笑道:“有勞譚都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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