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數它幹什麼。」
「我不數。」秦九說,「我看一眼就知道。」
方牧沒說話,指了指旁邊的十二號籠。
「昨天兩泡,一泡稀的。」秦九說得很快,「十二號那隻黑熊腸子不行,得有小半年了,你要是給它加骨渣它拉得更兇。十一號昨天一泡沒有,那隻蟒在褪皮,褪皮的時候不吃也不拉。九號三泡,正常。八號昨天多了半鏟,因為你前天扔進去那半桶下水它全吃了,它兩年沒吃過那麼好的。」
他一口氣報到一號,中間沒有停。報到二十六號籠的時候他多說了一句,那隻老猩猩這兩個月的量一天比一天少,少得很勻,不像病,像是身子自己在往回收。方牧聽見這一句心裡咯噔了一下,他沒有告訴秦九,二十六號那隻叫阿寶的猩猩上輩子死在靈氣覆蓋的第一天。
方牧問他這園子三十七籠他能報幾籠。
「三十七籠。」秦九說,「我清了六年。」
方牧看著這個矮個子看了兩秒。這個人不認字,檔案上一個字都讀不出來,可他腦子裡裝著一份比檔案更準的東西。檔案記的是這些獸十年前是什麼血統,秦九記的是它們昨天是什麼身體。《飼錄》第一條寫的就是開竅期的獸要吃雜不吃精,而吃下去什麼、身體接不接得住,看的從來不是嘴,是另一頭。
「明天早上開始,」方牧說,「你別清了。」
秦九的臉一下就白了。這年頭三百塊一個月的活不好找,他站在那兒開始解釋他清得很乾淨,他連籠角都鏟。
「你聽我說完。」方牧說,「你不清糞了,你跟著我喂。工錢翻一倍,六百。」
秦九愣住了。他張了張嘴,最後問了一句你哪來的錢。
方牧兜裡那時候還剩四百多塊。他沒答這個問題,把手裡那桶下水提起來,說了句跟我走。
兩個人從一號籠開始往下喂。下水是他昨天從城西屠宰場拉回來的,一桶四十斤,按《飼錄》上的比例摻了骨渣和麩子。喂到六號籠的時候還很順,猴群把盆搶得叮噹響,秦九在旁邊一籠一籠報著量,報得比方牧記得還清楚。
喂到七號籠,方牧把盆推進去,退了兩步。
七號籠裡三隻斑鬣狗圍著盆站著,沒有一隻低頭。
秦九在旁邊說這三隻昨天吃得挺兇的,說著還要伸手去把盆往裡推一推。方牧攔住了他。
那三隻狗抬著頭,眼睛越過盆,越過方牧,往籠子外頭那道大鐵門的方向看。
方牧的手慢慢握緊了。
上輩子靈氣覆蓋之後的第九天,這園子裡跑出去三隻斑鬣狗。它們不是被人放的,是自己撞開籠門跑的,跑出去以後跟著城北山那邊的東西走了。那時候園子裡糧已經斷了六天,人和獸都在餓,所以這些年他一直把這件事記成餓跑的。
可現在盆是滿的,下水還是熱的,八號籠那隻為了半桶這種東西,兩年裡頭一回把舌頭伸出了籠外。
方牧蹲下來,隔著欄杆看了那三隻狗一會兒,然後伸手把那個盆從籠子裡拖了出來。下水在盆裡晃了一下,一點都沒少。
秦九在旁邊急了,問他好好的怎麼不餵了,說三百塊一個月他也知道這一桶下水值多少錢。
「它們不吃我的。」方牧說。
「那它們吃誰的。」
方牧沒有回答他。他把盆端在手裡,抬頭往大鐵門那邊看了一眼,那三隻狗剛才看的就是那個方向。門外頭是一條通往城北的土路,路那頭四十里是山。
上輩子這三隻跑出去的那天,他人在醫院,替他爸交最後一次押金。等他趕回園子,籠門已經空了,地上的鎖是從裡頭頂開的。他後來在派出所填表,事由那一欄寫的是走失。
現在他站在這兒,手裡端著一盆沒人動過的下水,他要把那兩個字劃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