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裡把我的名字劃了。」
羅錄事站在園門口，說這一句的時候，臉上沒什麼變化，跟平常報堂裡的事一個腔調。
十月二十三，一大早。河堤上的霧還沒散，他那件長衫的下襬溼了半截，沾著一層黃泥。
胳膊底下夾著一個藍布包袱，包袱不大，四個角系得死死的。
秦九正在門口倒豆渣，桶一歪，灑了一地。
方牧從飼料房出來，看見他，腳底下頓了一頓。
「什麼時候放出來的。」
「天沒亮。」羅錄事說，「門口那把新鎖一開，外頭站著兩個穿深灰短褂的。」
「一個遞給我這個包袱，一個把我往北牆根送。」
「送到側門口，門一開，他們就回去了，門在我後頭閂上了。」
「執事呢。」
「沒露面。」
羅錄事把包袱往懷裡摟了摟。
「送我出來的那一個，替他帶了一句話。你開了一回門，堂裡的門，就不認你了。」
方牧接過他的包袱，比看著還輕。
「這些年，就這麼點東西。」
「二十六年，都在冊子上。」羅錄事笑了一下，笑得很淡。
「錄事那一欄，我的名字，一道墨划過去了。」
秦九拎著空桶湊過來，撓著頭：「羅先生，名字劃了，那你還是錄事不是。」
「不是了。」
「那你是什麼。」
羅錄事想了想：「是個會寫字的。」
飼料房後頭那間空屋，周允住過，前幾天羅錄事自己也躲過一回。
方牧把包袱擱在屋裡那張木板床上，讓秦九燒一鍋熱水。
羅錄事在門檻上坐下，脫了鞋，把鞋底的泥往門檻沿一下一下地磕。
周硯清拄著拐從老引那隻大籠跟前過來，在他對面那隻小板凳上坐下了。
兩個老頭對看了一眼，誰都沒先開口。
一個在堂裡抄了半輩子冊子，一個在河坡上站了三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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