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輪聲停在園門外，緊跟著是叩門聲，不急不緩，跟半夜常武那陣砸門完全是兩個路數。
常九安頓了一下，走過去卸了門閂。
來的是個五十來歲的男人，穿著半舊的綢子長衫，身量不高，手裡沒提別的，只揹著手站在門口，目光先掃過院子，落在那處新添的大籠上，停了很久。
「東家。」常九安拱了拱手。
「一早就來，擾了你們。」東家的聲音不高，聽著倒是客氣，「常武昨夜是不是來過。」
「來過。」常九安答得乾脆，「說執事那邊出了事，我這心裡也懸著。」
東家點點頭，沒再提執事，徑直走向那隻大籠，方牧站在籠子旁邊，沒讓開地方，只側了側身。
「這位是？」東家問，目光在方牧臉上打了個轉。
「城郊飼欄的方牧。」方牧拱手，「東家找常九安，怎麼驚動到我這園子來了。」
東家笑了笑，沒直接答，目光又落回籠子裡的灰毛那隻身上，看了片刻，轉頭問常九安。
「這位，是你說的『借去看』的那一位？」
常九安的後背繃緊了一分：「正是。城北那邊籠子緊，我跟方牧借了個地方，先安頓幾天。」
「安頓幾天。」東家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語氣聽不出深淺，「那這位往後打算安頓到幾時？」
秦九端著料盆站在灶房門口，沒敢往前湊，只豎著耳朵聽。三十三號那九隻老引隔著遠也探出頭來，朝著這邊張望。
方牧看東家的目光在灰毛那隻身上停得久，接過話頭：「東家問這個，是想要回去，還是想問清楚。」
「都不是。」東家擺擺手，「執事那邊出的事，堂里正亂著，這位既然安頓在這兒，就先安頓著，我今天來，不是為它。」
姜黎在一旁聽著，悄悄看了常九安一眼，見他臉色鬆了一分，又沒完全鬆開。她手裡的裂尺子攥得緊了些，沒往前湊，只等著看這一場對話往哪個方向去。
雪從籠子裡抬起頭，衝著東家的方向望了一陣，喉嚨裡沒出聲，只是耳朵立著。灰毛那隻學著雪的樣子，也把頭轉了過去，隨即又低下，沒再看。東家的目光在兩隻獸身上多停了一瞬，像是在心裡記下了什麼，卻什麼都沒說。
「那東家是為什麼來的。」方牧問。
東家從袖子裡取出一樣東西，攤開手心。是一塊銅牌，邊角磨得發亮，跟方牧懷裡那兩塊一樣的刀口。
「這是從執事屋裡搜出來的。」東家說，「上頭沒刻字，是塊生牌。常九安，你在城北放籠十九年，見過這樣的生牌嗎。」
常九安的目光落在那塊牌上，沉默了片刻。
「見過一回。」他說，「二十二年前，我頭一年學對數，見執事把這麼一塊生牌收進抽屜，說是留著，將來要用。」
「留著做什麼。」東家追問。
「他沒說，我也沒敢問。」常九安答，「那時候我才十八歲，學徒的規矩，他不說的事，不問。」
東家聽著，沒再追問下去，只是把那塊生牌翻過來又翻過去看了兩遍，指腹在光滑的牌面上摩挲了一下，像是想從那片空白裡摩出點什麼字來。
「二十二年前刻好的字，二十二年沒刻上去。」他說，「這世上，能讓執事這樣的人，等一件事等上二十二年不動手的，我倒想知道是什麼。」
方牧心裡一動，沒接話，只把這句記在了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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