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九端著空料盆回灶房的路上，忍不住又提起這個話頭。
「常九安，東家那句『情分』，你到底替他跑了什麼腿。」他問，「不會是跟執事那些不入賬的事也沾著邊吧。」
常九安蹲在籠子旁邊，手裡擺弄著一根乾草，沒立刻答話。
方牧也沒催他，只是等著，隔著木條看灰毛那隻跟雪隔籠相對，兩隻都安安靜靜地臥著。
「東家接手行會那年，我幫他做過幾件事。」常九安終於開口，「不是什麼見不得人的，就是幾趟出城的差事，替他跑一跑腿，捎帶手的事。」
姜黎湊近了些：「什麼樣的差事。」
「送過幾回信，押過幾回貨，都是些尋常買賣。」常九安手裡的草莖折成了兩段，「有一回趕得急，半夜出城，路上遇著劫道的，我硬扛了下來，貨沒丟，人也沒傷。東家記的，就是這一回。」
羅錄事端著水盆經過，聽見這話，腳步頓了頓，水盆裡的水晃出一點，濺在他鞋面上。
「半夜出城的差事。」他把這幾個字重複了一遍，聲音壓得很低，「常九安，那一趟，走的是哪條路。」
常九安抬頭看他，兩人對視了一瞬。
「加水站那條。」他的手指在草莖上又繞了一圈，「怎麼，你想到什麼了。」
羅錄事沒立刻答，臉色卻沉了下去，握著水盆的手指關節都白了。
「七八年前我跟執事去土地廟那一趟。」他慢慢地說，「回來的路上，也遇見過一夥不三不四的人，在窄橋那頭堵著，執事沒讓我們停，繞了另一條道過去。當時我只當是尋常的路匪，如今想來，會不會是有人早就盯著那條路。」
「那夥人什麼模樣，你還記得嗎。」方牧追問。
「天太黑，沒看清臉。」羅錄事努力回想，「只記得為首那個說話有股外地口音，跟本地人不一樣，執事聽了一耳朵，臉色就變了，才決定繞道。」
「外地口音。」姜黎重複了一遍，若有所思，「這幾年城裡來往的外鄉人不少，光憑一句口音，也查不出什麼。」
方牧心裡一動：「你是說，常九安那回遇見的劫道人，跟你們那回遇見的，是一夥的？」
「我不敢說是。」羅錄事搖頭，「只是這麼些年，那條路上不太平的事，湊在一塊兒看，覺得不像巧合。」
常九安的臉色也變了：「我那一回，是三年前的事，跟你說的七八年前，隔了不少年頭。」
「隔著年頭，也未必不是一夥人。」姜黎接話，「盯一條路，能盯好幾年。」
院子裡安靜下來，只有猴群偶爾的吵鬧聲，和籠子裡兩隻獸輕輕的呼吸聲。
秦九蹲在一旁，忍不住又插了一句：「常九安那回劫道的人，會不會也是外地口音。」
常九安想了想，點頭：「是有點。當時沒往這上頭想，如今你們這麼一說，倒真有幾分像。」
「三年前一回，七八年前一回。」姜黎掰著手指數，「中間隔了四五年，這麼長的功夫，還能盯著同一條路，說明這不是散夥的路匪，是有人長期經營的一條道。」
方牧望著常九安，忽然想起前幾日他蹲在新板子旁邊的那一頓，跟老押被問急了的樣子一模一樣，如今再添上這一層，他心裡那點疑慮又重了幾分。
「常九安。」他開口，「你那一趟押的什麼貨，方便說嗎。」
常九安沉默了片刻，才答。
「不方便。」他說，「東家的買賣，我拿了他的情分，這些年守口如瓶慣了，你要是信不過我，我這就搬出這園子，往後不再插手你這兒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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