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牧算了一下，四十里，牲口拉著重物走，天亮出發也得走到後半夜。
「一夜。」常九安把樹枝插進土裡做記號，「中間不能歇太久，歇久了它心裡又是一回等。」
秦九問：「這一位要是半路上不想走了呢。」
「那就在原地等它想走。」這話是常九安說的，「催不得。」
方牧看了看天色，辰時剛過，離天黑還有大半日。若是這時候動身，後半夜正好能到園子附近的河堤。他把這話說給執事聽。
執事的手指在冊子邊上敲了一下，慢慢地開口。
「四十里，我送過一趟。」
方牧一怔：「你送過。」
「二十二年前那一趟，也是這條道。」他說，「不是我送的它，是我跟在後頭看著送的。那年我還沒接這個位子，替我師父跑腿。四十里，走了一整夜，天矇矇亮才到城郊。」
姜黎的尺子在她手裡頓了一下。
「你早就知道這條路能走。」
「知道。」執事說，「知道歸知道，走不走，是你們的事。」
方牧盯著他，忽然想起十月二十夜那句沒答的話，它出去以後，認不認這園子做家。執事這回答得乾脆，卻把二十二年前那一趟走過的路，一字不差地報了出來，連歇腳的時辰都記得，像是這麼些年，他心裡一直替這條路留著一個數。
「你既然送過，為什麼這回不肯自己帶它走。」方牧問。
執事沒抬眼。
「那年我跟在後頭，是奉命去看著，不是去送。這回，我把鎖交出去了，這條路，該你來走。」
他把冊子合上，鐵鎮紙壓在封皮上，像是把這一頁徹底翻過去了。
常九安招呼秦九備乾糧和水，姜黎去取園子裡剩下的那袋豆渣餅。羅錄事留守的話，留在園子那頭沒人傳。方牧望著那隻新籠，灰毛的眼睛從木條縫裡看出來，不再衝著牆外叫，只是安安靜靜地臥著，像是已經認了這一趟路。
十七第一個跳上車沿，趴在籠子旁邊不肯下來。
騾車出了南門，姜黎回頭望了一眼後牆，牆拐角那個排水洞黑著，沒見著雪的身影。她正要說話，土道盡頭的枯草裡晃了一下，灰白的一團貼著地皮，跟上了車輪的轍印。
「跟來了。」秦九放低了聲音。
「不用管它。」常九安沒回頭，「它認得這條路，比咱們都熟。」
方牧望著那道灰白的影子忽遠忽近地跟在車後，忽然想起十天前牆縫裡那兩聲一高一低的叫，心裡那道坎，這會兒算是過去了一半。他沒喊它靠近，也沒讓秦九停車，只由著它自己拿捏這個遠近。
方牧最後看了一眼那張桌子，那本冊子已經合上，鐵鎮紙壓著封皮，壓得四四方方。他沒再問執事那句反問的下文，轉身拍了拍車板。
「行了。」他說，「今夜，咱們走這四十里。」
騾車碾過後園南門那道門檻，車輪陷進紅土裡又拔出來，吱呀一聲，往東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