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錄事等在門縫裡，一見騾車影子，立刻卸了門閂，也不多問，先把提在手裡的馬燈舉高了些。
「秦九捎信回來說要到了，我跟老爺子一直守著。」他說，「熱湯在灶上溫著。」
牽黃狗的老爺子從飼料房那頭迎出來，手裡還提著那盞沒點的燈籠。他看清車板上那隻籠子的分量，腳步慢了下來，沒敢靠太近。
「這一位，比我想的還要大。」他小聲說。
騾車慢慢進了園門，繞過西牆根那處新填的坑，停在原來關九隻老引的那隻大籠旁邊。空出來的地方夠寬，秦九下車卸繩，姜黎搬來備好的乾草和一盆水。灰毛那隻趴在籠裡，鼻子對著園子裡各處的氣味嗅了一陣，耳朵轉來轉去。
「先別開籠。」常九安拍了拍籠子的邊框，「讓它自己聞一聞這地方，認一認，比開了門趕它出來強。」
方牧點頭，蹲在籠子旁邊，隔著木條又說了一遍那句話。
「這兒，往後是你的地方。」
雪進園門的時候腳步很慢，繞開人群，徑直走到籠子另一側，隔著木條臥下，跟它只隔著一層豎條，鼻尖幾乎要碰上。這麼多年，它們之間頭一回沒有牆、沒有院子、沒有一道鎖著的門，只剩下這一層能看見彼此的木條。
十七趴在兩隻中間，腦袋轉來轉去，誰都不攆。
方牧站在稍遠處看著這一幕，忽然想起十天前牆縫外那兩聲一高一低的叫，想起後園排水洞外雪趴出來的那個坑，邊上磨得發亮，那一層光足足磨了十年。如今這層木條，比那道牆薄得多，也近得多。他沒上前打擾，只招呼秦九把乾草多鋪一層，又讓姜黎把水盆挪到兩隻籠子中間，方便兩邊都夠得著。
它低下頭，鼻子貼著木條縫，跟雪的鼻尖只隔著一指寬的空當。它喉嚨裡滾出一聲很輕的聲響，雪應了一聲，兩邊都沒再動，像是在這一夜奔波之後，終於找著了一個能安安靜靜待著的時辰。
羅錄事端著熱湯走近，腳步放得很輕，怕驚著這一片剛落下來的安靜。
「這一路，還順當嗎。」他小聲問。
方牧把加水站、窄橋的事簡單講了一遍，講到執事那句「不必記」，羅錄事手裡一抖，湯水灑了一點在袖子上。
「這話，我進堂二十六年，從沒聽他說過。」他壓低了聲音，「他這個人，凡事都記在賬上，肯替一件事不記檔，這份心思重得很。」
「守橋的老丈說，這不是頭一回。」姜黎接過話，「七八年前也有過一趟，說是裡頭裝著活物。」
羅錄事的臉色沉了下去，端著湯碗的手指關節泛白，沒接話。
「你想起什麼了。」方牧問。
「七八年前那一趟，我得想一想。」他頓了頓，把後頭的話嚥了回去，「想清楚了再說，別現在亂猜。」
方牧沒再追問，把湯碗接過來，端到籠子跟前。它聞了聞，沒碰，只把頭轉向雪那邊，又發出一聲很輕的應和。
天色漸漸往灰白裡褪，園子裡各處的籠子陸續有了動靜，猴群醒了，二十一號、二十二號那兩籠引也探出頭來看這邊的熱鬧。三十三號那九隻老引擠在原地，隔著老遠也伸長了脖子往這邊望，頭一隻慢慢挪到籠門邊上，鼻子對著新來的方向抽動。
秦九去添早料，姜黎守在兩隻籠子中間記著窗格的亮度：「窗格沒跳，兩隻都穩，不是在互相試探，是認準了。」
常九安揹著手在園子裡轉了一圈，看那處新填的坑，又看了看空出來的地基。
「這園子往後添了這一位，籠子的排布得重新算一算。」他說。
「怎麼算。」秦九端著料盆湊過來。
「西牆那處坑填了，往北挪半丈，能多擺一個籠位。」常九安蹲下來，用樹枝在地上畫了幾道，「你這園子往後不止養這幾樣，得留出擴的地方。」
姜黎湊過去看那幾道樹枝畫的痕跡，抬頭問：「你說得這麼細，倒像是早就替這園子打算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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