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武這一句話把院子裡的人都鎮住了。
方牧盯著常九安：「你說不簡單，是想到什麼了。」
常九安沒立刻答，轉身走到那隻新籠旁邊，蹲下來，手指在籠底那塊新釘的木板上敲了敲。
「姜黎，你先前說這塊板子新。」他說，「你再看一眼。」
姜黎的裂尺子對著木板照了一下，皺起眉：「窗格沒亮，可這一敲，聲音不實。」
「不實？」秦九也湊過來。
「實心的木板敲著是悶的，這一塊，敲著有點空。」姜黎說著，已經拿出隨身帶的小刀，撬開木板邊緣的釘子。
灰毛那隻警覺地抬起頭，往後退了半步，方牧伸手隔著木條壓了壓它的脊背，壓低聲音說了句「不碰你」，它這才沒再往後縮。
木板撬開一條縫，姜黎的手指探進去摸了一陣，摸出一個油紙包，比巴掌大不了多少，邊角磨得發亮。
「這是什麼時候塞進去的。」方牧問。
「秦九打籠是前天，裝貨是今早天沒亮。」常九安的臉色很沉，「這中間，籠子一直襬在後園裡，進出的，只有執事一個人有鑰匙。」
姜黎解開油紙，裡頭是一張疊得方方正正的紙，還有半塊乾硬的餅。那半塊餅掉出來的時候，方牧想起常順提過的那半塊涼餅，夾著鹹菜疙瘩，方守年當年給的那一塊。這一塊沒夾什麼，乾乾淨淨，倒像是留著當個念想。紙展開，是執事那手橫平豎直的字，跟冊子上「方牧」那兩個字一個筆法。
方牧接過來，就著羅錄事手裡的馬燈念。
「這一頁，我帶走了。你不必找我，也別替我找。你要的，我給你了，我要的，你也給了我。這一趟，賬兩清。」
唸到這兒，方牧的聲音頓住了。
「還有一行。」姜黎指著紙角。
那一行字小得多，像是後添上去的：「城北後園那隻掛鎖的籠位，往後歸你園子記檔。至於我，往後不必記。」
羅錄事把這幾句翻來覆去看了兩遍，忽然想起什麼，聲音發顫。
「不必記，這三個字。」他剛說出口，猛地捂住嘴，改了口，「跟他早上留給看站漢子的話，一個說法。」
「他是自己走的。」常九安說，「不是被人綁走，也不是躲債。纜繩剪斷、船不見，是做給外頭看的，好叫堂裡查不到他往哪兒去。」
「那本冊子呢。」方牧問，「他帶走了嗎。」
「帶走了。」常九安點頭，「那一頁原是他手裡最後一筆沒了的賬，他既然說兩清，多半是把冊子一併處置了，不留痕跡。」
方牧捏著那張紙，指尖觸到餅渣，忽然想起十一月十五那天執事在西頭那間屋，說這條路該他來走的樣子。那時候他就已經把這句「往後不必記」想好了，只是沒說出口。他又想起加水站看站的漢子轉述那句「有響動別驚動」，如今再看，那句話原不只是叮囑路上的人，更像是執事早算好這一趟車裡，藏著一件他沒打算親口交代的東西。
「他早就打算好要走。」方牧說，「進後園那天，他就把這個念頭定下了。」
秦九聽得後背發涼：「那他這些年，替誰辦這些不入賬的事，往後是不是就沒人接手了。」
沒人能答這個問題。院子裡安靜了一陣，只有籠子裡兩隻獸偶爾的呼吸聲，和遠處天邊漸漸亮起來的一點白光。
雪從兩隻籠子中間抬起頭，衝著院門外的方向望了一陣，喉嚨裡沒出聲，只是耳朵轉了轉，又低下頭去。灰毛那隻學著它的樣子，也把腦袋轉向同一個方向，隨即又收了回來，把鼻子埋進新鋪的乾草裡。
「園子這邊現在離不開人。」秦九說，「這一位才落腳，雪也才安頓，要是這時候進城，誰來看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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