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說長不長，方牧一夜沒怎麼睡，天不亮就把這三天該走的路分好了。
「我跟姜黎去看那片墳地。」他把料盆遞給秦九，「常九安，你去問喬叔，二十二年前老押帶的那個姓羅的徒弟，到底是個什麼人，這幾年真沒了訊息，還是有人一直在替他遮著。」
常九安應了，臉色卻有些發沉：「我這就去，只是喬叔那頭未必肯細說，那年頭的事，行里人都當忌諱。」
羅錄事站在一旁，手裡攥著一張舊單子的邊角，只是低著頭，指節發白。方牧看在眼裡，沒點破。
「你不去墳地。」方牧對他說，「你留在園子，替我盯著常武，東家那邊有什麼動靜，第一時間知會。」
羅錄事應了一聲，聲音有點啞：「好。」
方牧和姜黎出城往西，走的正是常九安那日跟丟的半截路。城西那片墳地果然荒得很，沒有一處立碑，墳頭擠擠挨挨，大多塌陷成一個個淺坑，只有幾處還看得出土封的樣子。
「最靠裡那一處。」方牧念著常九安的話，一路往裡走。
姜黎的裂尺子在腰間沒拿出來，她蹲下身，撥開墳前的雜草：「這裡有人來過，不止一回。」
草是被踩倒的，倒出的不是一條亂糟糟的道，是一條窄窄的、常年踩出來的痕跡。方牧心裡一沉：常九安說老押每年清明來一回，可這條路看著，絕不止清明那一天走過。
墳頭沒有碑，只有一塊巴掌大的石頭壓在土上，邊角磨得圓鈍，看不出年頭。方牧伸手把石頭翻過來，底面刻著一道極淺的痕，豎鉤收筆時輕輕往回一頓。
「同字。」姜黎的聲音低下去，「跟城北籠底那道一樣的收筆。」
方牧的心跳快了一拍。他把這些日子見過的幾處「同」字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城北後園那隻籠底，堂裡當中那隻大籠的牌子，常九安十一年前留在喬廣運肉行的黃紙，都是一個手，收筆那一頓又輕又穩，像是刻慣了才能這樣。可這塊石頭上的刻痕卻不一樣，起筆更鈍，落刀更淺。手勁不夠，又或者，是刻得比那幾處都要早。
「這不是老押的手。」姜黎盯著那道刻痕，一字一句，「老押那幾處，刀口利落。這一道，刻得生。」
方牧忽然明白過來一層：「不是老押教了這墳裡的人。是這墳裡的人，教了老押。」
姜黎抬頭看他，只是把裂尺子從腰間取出來，對著那塊石頭量了一下，小窗沒有亮，她又收了回去。
「這麼說，姓羅那個學徒，才是頭一個刻同字的人。」方牧慢慢把這句話說出口，像是在給自己一個交代，「老押、執事這些年用的這道刻法，根子在這墳裡。」
風從墳地那頭吹過來，卷著幾片乾草葉子，落在那塊石頭上。方牧把石頭重新擺回原處，壓得端端正正，跟他來時一樣。
「常九安那邊要是問出這學徒的身世，兩處對上，才算真弄明白。」姜黎收起尺子，望著那片塌陷的墳頭，「一個學壞了手藝又學壞了心思的人，能教出這麼一道刻法，這心思未必真壞到哪兒去。」
方牧沒接話。他想起老押那句沒說完的話，「學壞了手藝，也學壞了心思」，此刻聽著，倒像是說給自己聽的一句自責，不像是真在罵一個死去的人。
兩人正要走，姜黎忽然停住腳，指著墳頭東側那一小片土：「那兒的草，跟別處不一樣。」
方牧蹲下去看，那一片土確實比周圍鬆些，草根還沒扎穩，像是不久前才被人翻動過，又原樣蓋了回去。他伸手挖了兩下，指尖碰到一樣硬物，掏出來是一小截斷掉的菸袋鍋銅嘴，鏽跡不重。
「老押的菸袋鍋。」方牧認得這個物件，「他不止清明來，前些日子，也來過。」
姜黎把銅嘴接過去，翻來覆去看了一遍：「他在這兒丟了東西，自己都沒發覺，說明那回來得急，心裡正亂著。」
兩人把銅嘴重新用布包好，沒有再動那片土，轉身往回走。
回到園子已是後晌，天擦黑時常九安才回來，一身塵土，腳步比出門時沉了幾分。
「喬叔起先不肯說，我坐在案子跟前不走，他才鬆口。」常九安把藍布包袱擱在桌上，「那學徒姓羅，二十二年前是老押手底下最得意的一個，刻字比老押還快還準，行裡都說他往後要接老押的位子。」
「後來呢。」方牧追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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