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牧跟常九安商量，想趕在東家登門前先見老押一面。
「他這些年不聲不響，未必肯讓我們湊到跟前。」常九安蹲在園門口，手裡的菸袋鍋轉了兩圈，「他五更要跟著點卯，天不亮就得出門，咱們要堵，只能守在他必經的那條路上。」
方牧點頭：「今晚就去。」
三人帶著一盞遮了半邊的馬燈，摸黑走到北牆根側門外那條窄巷，蹲在牆角等。姜黎也跟了來，裂尺子別在腰間沒取出來。夜風一陣陣灌進衣領，巷子裡靜得只剩蟲叫，等了小半個時辰，誰都沒吭聲。
「你說他今夜會不會不走這條道。」常九安壓低聲音，「堂裡那幾條路，他熟得很，繞道躲我們，不是難事。」
「等到五更不來，明早再想別的法子。」方牧說，「他要是真跟這事沒關係，也用不著躲。」
姜黎沒接話，只把裂尺子往腰間又緊了緊，眼睛盯著巷口那一小片月光。
三人守了大半夜，蟲叫都漸漸稀了。子時剛過，巷口忽然傳來一陣極輕的腳步聲，不是從堂裡那頭來的，是從相反的方向，像是繞了一大圈才摸到這兒。
方牧的心一提，伸手按住馬燈的遮布，沒敢先出聲。
腳步在巷口停住，一個佝僂的身影從暗處走出來，正是老押。他沒等三人開口，自己先在牆根蹲下了。
「我知道你們要來找我。」他的聲音又啞又輕，「省得你們再守一夜，我自己來了。」
常九安愣住：「你怎麼知道我們在這兒。」
「你那盞燈，遮了一半，還是漏了光。」老押抬眼看了一眼那盞馬燈，「我在城北看後門看了二十一年，這點亮，瞞不過我。」
方牧把懷裡那截菸袋鍋銅嘴掏出來，遞到他面前：「這個，是你的。」
老押接過去，手指在銅嘴上摩挲了一下，沒有立刻說話。他的指節粗得像老樹根，摸著那截銅嘴的動作卻很輕，像是怕碰壞了什麼。
「墳前那塊石頭，你們也看過了。」他說，不是問句。
「同字不是你教他的。」姜黎開口，「是他教了你。」
老押的眼皮跳了一下，沒有否認。
「他叫羅承。」老押終於開口，聲音裡帶著方牧從沒聽過的一份沙啞，「比我小几歲，手比我巧十倍，我這輩子刻的字，一大半是照他的路子學的。」
「他犯了什麼忌諱。」方牧追問。
「不該他問的，問了。」老押的目光落在地上，「不該他刻的東西，刻了。」
三人都沒接話，等他往下說。
「東家後天要我到場，未必是衝著賬，是衝著這個名字。」老押把銅嘴重新還給方牧，搖了搖頭，「有些賬，我背了二十二年，能背，就還能再背幾天，你們要是插手，怕是會替我揹走不該你們背的那一份。」
「你不去，行不行。」常九安放低了聲音問。
老押站起身，望向堂那頭的方向，久久沒有回答。
「後天那日，你們見著我，就當不認識。」他終於說，「東家問什麼，你們答什麼，別替我兜。」
他說完轉身要走，方牧一把拉住他的袖子。
「你今夜來找我們，就為說這兩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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