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事姓封，是東家跟前多年的老人，秦九搬出賬本時，他只掃了兩眼，便撂在一旁，徑直走向那幾只帶牌的籠子。
方牧跟在他身後，留意著他的每一個眼神。
「這幾隻，都是這半年新進的。」封管事在灰毛那隻籠前站定，「這一位，報的名頭是什麼。」
「借來的。」方牧照著常九安先前應下東家的說辭，「常九安在城北放籠多年，跟朋友借了個地方安頓，暫在我這園子裡養著。」
封管事的目光在灰毛那隻身上停留良久，又轉向雪那隻籠子，兩隻獸隔籠相望，安安靜靜地臥著。
「這兩隻，倒像是一家子。」他說，聲音裡聽不出別的意思。
「隨緣認親罷了。」方牧不動聲色，「獸跟獸處得來，比人還簡單。」
封管事沒接這話，轉身走向賬本攤開的那張桌子，翻了幾頁，指尖點著上頭幾行數目。
「這幾筆料錢，記的份量不小。」他抬眼看方牧，「夠幾隻中等個頭的獸吃上大半個月，這園子最近添了什麼大主顧。」
方牧心裡一緊，面上卻不顯。
「城北那批老引，進園那陣子胃口都不好，慢慢調理回來，費的料自然多些。」他答得從容，「封管事若是不放心，那幾只如今就在東邊那排籠子裡，隨時可以去看。」
封管事盯著他看了片刻，沒再追問，合上賬本。
「東家這些日子事多，交代下來的差事不能馬虎。」他說，「這園子這幾年養的獸越來越多，規模也越來越大，東家有些話，想當面跟你說。」
方牧心裡一沉：「東家幾時得空。」
「三天後，東家要親自來一趟。」封管事的語氣不容置疑，「你把這園子裡裡外外收拾清楚，該說清楚的事，都想好怎麼說。」
這話說得四平八穩，卻讓在場幾人都聽出了幾分弦外之音。常九安站在人群后頭，臉色微微發白，他知道東家親自登門，絕非只為看幾隻獸這麼簡單。
「恭候大駕。」方牧拱手應下，聲音平穩，「這園子沒什麼見不得人的東西，東家想看什麼，儘管看。」
封管事點點頭，帶著人往外走，走到園門口又停住腳，回頭看了一眼那排籠子。
「這園子裡的獸，來路都要經得住查。」他丟下這句話，轉身上了馬車。
車輪聲漸漸遠去，院子裡的人這才鬆了一口氣，可誰的臉上都沒有真正輕鬆下來。
「三天。」姜黎低聲重複，「東家親自來，這架勢不小。」
「不止是查賬那麼簡單。」羅錄事跟著說，「東家這些日子，怕是聽到了什麼風聲，衝著執事、衝著生牌，還是衝著這兩隻，都說不準。」
常九安走上前，臉上帶著幾分鄭重。
「不管東家為的是什麼，這三天，我陪著你們一塊兒準備。」他說，「該瞞的、該說的，咱們先合計明白，別到時候亂了陣腳。」
方牧望著院子裡雪跟灰毛那隻依舊安靜相處的模樣，又望向那口收著生牌、舊單子、拓紙的木箱，心裡盤算起這三天該怎麼把這些懸著的線理出個頭緒，好在東家登門那一刻，不至於措手不及。
「先把老押清明那句話補上。」他對常九安說，「越是這個時候，越得把能弄清楚的事，先弄清楚。」
常九安點點頭，吸了口氣，終於把那天沒說完的話，接著說了下去。
「我那回問他，墳裡埋的是誰。」常九安的聲音低沉下來，「他站了半晌，只說了一句：『一個學徒，學壞了手藝，也學壞了心思，沒能撐過二十二年前那個冬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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