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句話，是他讓老道說的。」方牧忽然明白過來，「說給誰聽，他自己知道，老道不過是傳話的人。這塊牌，才是真正留給我們的。」
姜黎把牌片翻來覆去又看了一遍，忽然指著邊緣一處極細的劃痕。
「這兒有個記號。」她說，「不是字，是一道刻痕，淺得很，不點著燈根本看不出來。」
方牧就著日頭側過去看，那道刻痕果然極淺，一道彎，像是倉促間隨手劃的一筆，看不出是什麼意思。
「像不像『同』字那一鉤。」羅錄事湊近，聲音發緊，「就那個勾法，只勾一點點。」
方牧的手心一下子沁出汗來。若這道刻痕真是那個只勾一點點的「同」字起筆，這塊生牌就不只是執事一個人的東西，是跟城北籠底、堂裡大籠那塊牌子，一路串下來的同一門手藝。
「先別聲張。」他把牌片和那片灰布一起用手帕包好，塞進懷裡，「回園子再細看。」
羅錄事望著那株老槐樹，忽然想起一件事。
「樹杈掛得不算高。」他說，「他要是故意留下的，不會掛得這麼隨意，得挑一個我們抬頭就能瞧見的地方。」
方牧回頭再看那根枝杈，確實不高，正對著廟門那條小徑，若有人從廟裡出來往這邊走，一抬眼便能瞧見。
「他知道我們會走這條路。」方牧說，「說不定，他這會兒人還沒走遠。」
姜黎立刻轉身要往回走，方牧伸手攔住她。
「別去廟裡找。」他說，「他既然把牌留給我們，就不打算叫我們當面撞見他。這會兒硬闖，只會打草驚蛇。」
「那老道呢。」姜黎不甘心，「他跟執事到底是什麼關係，怎麼這一次不問不行。」
「問不出來的。」羅錄事搖頭，「他能守著這座廟幾十年，替執事傳話傳了不知道多少回，嘴上的規矩比堂裡的還嚴。」
三人對著廟的方向站了片刻，誰都沒再往前挪一步。方牧摸了摸懷裡那兩樣東西，銅片的稜角硌著手心，像是在提醒他這一趟沒白跑，卻也沒把話說透。
「先回去。」他終於開口，「這塊牌是給我們的信，不是給我們的答案。信收到了，答案得慢慢找。」
三人加快腳步往回走，誰都沒再提老道那句話，可誰心裡都清楚，這趟土地廟沒白跑：執事沒死在哪個角落，他還活著，還在這一帶某處，而且這一步，他走得早有打算。
回到園子已是後晌，秦九老遠看見三人身影，撂下手裡的料盆迎出來。
「牧哥，這一趟怎麼樣。」他問，「找著東西了沒有。」
方牧沒直接答，把懷裡那塊用手帕包著的銅片取出來，攤在桌上。秦九盯著那片空白的牌面看了半天，又看看方牧的臉色，沒敢再多嘴。
「常九安回來了沒有。」方牧問。
「沒見著人。」秦九答，「你們出門後，東家又派人來問過一回，我照你說的應付過去了。」
方牧點點頭，把牌片和那片灰布重新包好，放進屋裡床底的舊木箱，跟他爸留下的那兩本料賬、後卷第五條擱在一處。
「這東西先擱著。」他說，「等常九安回來，問問他見沒見過這個刻痕。」
姜黎把裂尺子收進袖袋，望著窗外漸暗的天色，沒再說話，只是眉頭沒鬆開。灰毛那隻跟雪隔籠相對，安安靜靜地臥著，園子裡的日常照舊忙碌起來，可這一夜，方牧知道自己心裡又多壓了一層沒解開的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