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園子,方牧把那張舊單子鋪在桌上,又找出常九安當年立的那張字據,借灰毛那隻三年、期滿賠四十隻的那一張,壓在旁邊。
姜黎湊近燈下,一筆一筆比著兩處的字跡。
「你看這個『三』字。」她指著單子上的數目,「起筆那一橫,壓得很平,收筆不帶鉤。」
方牧湊過去看常九安那張字據上的「三」字,起筆同樣是一橫,可收筆處卻帶著一點上挑的小鉤,跟單子上的寫法明顯不一樣。
「不是一個人寫的。」姜黎肯定地說,「常九安那張字據的筆鋒軟,單子上這幾筆卻是硬樁子寫法,壓得很實。」
羅錄事湊過來看了片刻,臉色忽然變了。
「這個筆鋒。」他聲音發緊,「跟我在廟裡看見的那道『同』字刻痕,收筆的路數是一個樣。」
三人都愣住了。
方牧重新拿出土地廟那塊生牌,銅片上極淺的刻痕跟單子上的字跡並排擺在一起,越看越像是出自同一隻手。
「這單子不是常九安寫的。」方牧一字一字說,「是替他寫的人,跟刻那塊生牌的人,是一個人。」
「老押。」羅錄事脫口而出,「二十二年前教常順刻字的老押,筆法就是這個路數,我記賬多年,看慣了這種硬樁子筆鋒。」
方牧的心一沉:這麼說,老押不只是堂裡那個裝了二十一年聾的看門人,還替常九安那批貨寫過貨名,替執事刻過生牌,這三樁事,全繞不開這一個人。
「喬叔說,那批貨報的貨名跟實際箱子對不上號。」方牧望著單子,「單子上寫的是『皮貨三箱』,可喬叔親眼看見裝車的箱子只有一隻,很小。」
姜黎重新拿起單子,把上頭的數目又細看了一遍。
「不對。」她忽然開口,「你看這行小字,寫的不是『三箱』,是『三,箱』,中間有個逗斷,像是先寫了個數目,後頭才補的『箱』字。」
方牧湊近看,果然如此:那個「三」字寫得比後頭「箱」字略小,筆畫間距也不一樣,明顯分了兩筆寫上去。
「先記了一個數,是三。」羅錄事喃喃道,「後來才想起要補一個量詞,才添了『箱』這個字上去,遮掩成尋常的皮貨買賣。」
「三,不是箱數,是別的什麼東西的數。」方牧的聲音低下去,「三年前那趟,運的不是一箱貨,是三樣東西,或者三條命。」他頓住,不敢往下想。
姜黎的裂尺子無意識地在桌上敲了敲:「三頭獸。」
屋裡一時靜得能聽見燈芯燃燒的聲響。方牧想起那些操外地口音、專收來路不明的獸的人,想起喬廣運那句「價錢給得高,從不問出處」,一個念頭越來越清晰:三年前,常九安押的那一車,裝的很可能就是三頭活物,來路不正,去處不明,賬面上被這個「三」字輕輕遮掩了過去。
「這三頭,現在在哪兒。」秦九不知何時也湊了過來,聲音裡帶著顫,「牧哥,會不會跟咱們園子裡養的這些,是一路的東西。」
方牧沒立刻答,望著桌上那張薄薄的舊單子。
「先別自己嚇自己。」姜黎收起裂尺子,語氣卻也沒多少底氣,「園子裡這些獸,一隻只都有來路可查,跟三年前那趟貨,未必捱得上。」
羅錄事卻搖了搖頭:「未必挨不上。三年前那趟貨走的是河堤小路,常九安押車,這園子就在河堤邊上,若真運的是活物,中途歇腳,最方便的地方,就是這兒。」
方牧心裡一沉,猛地想起些什麼,轉身翻出園子早年的舊賬,一頁頁往前翻,翻到三年前那個月份,果然有一處空白:那半個月,園子進出的獸只數目對不上,多記了幾筆莫名的料錢,當時他只當是記賬的疏忽,沒多想。
「那半個月,園子裡是不是多養過什麼。」他把賬本推到羅錄事跟前。
羅錄事就著燈細看,手指順著那幾行划過去,臉色一點點白下去。
「這幾筆料錢。」他啞著嗓子說,「記的份量,夠三隻中等個頭的獸吃半個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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