園門外忽然停下一輛青布騾車，車上下來一個五十上下的漢子，一身皮貨商的打扮，進門就直奔常九安所在的那間屋子。
方牧正在給灰毛那隻添草，一眼認出這人跟喬廣運描述的對得上號：城西收皮貨的趙老三。
常九安從屋裡出來，臉色瞬間變了。
「你怎麼找到這兒來了。」他壓低聲音。
「你躲得再遠，我也找得到。」趙老三沒繞彎子，站定在院子當中，「三年了，你欠我的，今天得說清楚。」
方牧放下草料，走了過去，姜黎和羅錄事也從各處圍攏上來。常九安見躲不過，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盡。
「常九安。」方牧盯著他，「他說的『欠』，是不是三年前那批貨。」
趙老三看了方牧一眼，又看看常九安，冷笑一聲。
「你這些年守口如瓶，倒是給自己找了個替你圓場的人。」他轉向方牧，「三年前那趟貨，我出的錢，常九安押的車，一共三頭，交貨那天，我只點收到兩頭。」
院子裡靜了下來，只有猴群偶爾的叫聲傳過來。
「少了一頭。」趙老三的聲音一字一字地砸下來，「你自己知道，那一頭，去哪兒了。」
常九安的手在袖子裡攥緊，指節泛白，半晌沒有說話。
「我問你，是不是死在半道上了，你瞞著不敢說。」趙老三還想往下說，被常九安猛地打斷。
「沒死。」常九安的聲音低啞，卻透著一股豁出去的勁兒，「我把它放了。」
這話一齣，院子裡所有人都愣住了。
「放了。」趙老三的臉漲得通紅，「你知道那一頭值多少錢嗎，你就這麼放了？」
「這個數，我心裡有數。」常九安抬起頭，眼裡第一次沒有了躲閃，「那一夜我開啟箱子添草料，看見它蜷在最裡頭，渾身是傷，跟我這幾年在城北後園看慣的那些老引一個樣子，眼睛裡沒有一點兇相，只有認命的怯。我那一刻，手就軟了。」
方牧的心猛地一沉，想起九隻老引擠在同一只籠子裡、頭一隻伸手攥住他袖子的樣子。
「你把它放到哪兒了。」方牧追問。
「城北後園西邊那片亂山裡。」常九安的聲音發顫，「我沒敢告訴任何人，怕它活不成，又怕說出來牽連太多人，這三年，我一直悄悄打聽它的下落，一次都沒打聽到。」
趙老三氣得渾身發抖：「那兩頭我認栽了，這一頭，你必須給我一個交代，不然我這就去告訴外頭那些人，說你私放了他們要的貨，看你還能不能在這一帶立足。」
「你告去。」常九安忽然直起腰，聲音裡帶著破釜沉舟的狠勁，「這三年我扛著這筆賬，怕的不是錢，是怕這園子受牽連。今天既然攤開了，你要告就去告，我認罰認罪，可這園子裡的獸，你們誰都別想碰。」
方牧看著常九安，忽然明白了這些年他為什麼對九隻老引格外上心，為什麼在土地廟那道刻痕前欲言又止，為什麼深夜跟趙老三見面時那句「容我自己了」。原來他心裡壓著的，從來不是一筆見不得光的買賣賬，是一條他親手放走的性命，和這三年不敢說出口的愧疚。
「趙老三。」方牧開口，「這園子往後但凡有你的人來找麻煩，我方牧第一個不答應。」
趙老三瞪著他們幾人，終於沒再硬頂，甩了句「這事沒完」，轉身上車走了。
院子裡剩下的人一時都沒吭聲。常九安慢慢蹲下身，雙手捂住臉，肩膀抖動了兩下。
「三年了。」他悶聲說，「我總算說出來了。」
姜黎走過去，在他身邊蹲下，聲音放得很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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