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再去肉行探探趙老三的動靜。」常九安揣了兩個雜麵餅子,天剛亮就要出門。
方牧點頭:「小心些,別讓人瞧出你在打聽什麼。」
常九安應了一聲,腳步匆匆地出了園門。方牧留在園子裡,跟姜黎、羅錄事把後天登門那日該說的話又對了一遍:賬上怎麼圓兩隻獸的空缺,見了老押怎麼裝作素不相識,東家若問起生牌,誰來接話,誰一句都不接。三人說到晌午,嗓子都說啞了,仍覺得漏洞處處都是。
「東家這個人,我沒見過。」羅錄事把這幾日打聽來的話又添了一句,「常九安倒是見過幾回,說他從不多問,問一句是一句,答不上來的,他記在心裡,從不當場發作。」
「越是這樣,越難應付。」方牧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明著追問的,還能編一套說辭對付過去,這種只記不問的,誰也不知道他心裡數到哪一步了。」
姜黎把這幾日收來的物件一樣樣擺在桌上:兩塊沒刻字的生牌、喬廣運給的舊票根、墳前拓下的同字、還有那截老押的菸袋鍋銅嘴。她挨個用布重新包好,鎖進那口舊木箱。
「這些東西,一樣都不能讓東家的人看見。」她說,「萬一露了一角,咱們這幾日理出來的線索,全成了遞給東家的把柄。」
羅錄事嘆了口氣:「我這心裡,總覺得後天來的,未必只是查賬那麼簡單。生牌一事,東家既然親口過問過,就不會輕易放下。」
「老押那邊呢。」方牧問,「他要是真裝作不認識咱們,東家問起城北後園那隻籠子,他會怎麼答。」
羅錄事想了想:「他二十一年裝聾,這點本事,應付一個東家綽綽有餘。真正的難處,是咱們這邊露不露怯。他不認咱們,咱們也得跟著不認他,一個眼神接錯了,就前功盡棄。」
「那就都練一練,見著他,眼皮都不抬。」方牧說,語氣裡帶著幾分苦笑,也帶著幾分沉重。
姜黎把裂尺子收回腰間,沒接這話茬,只是望著院子裡那幾只安安靜靜的籠子,心裡盤算著還有哪些地方沒堵嚴實。
常九安傍晚才回來,一進門臉色就不太好,隨手把沒吃完的餅子擱在桌上。
「喬叔那兒打聽到一樁事。」他壓低聲音,「這半個月,趙老三跟封管事見過兩回面,都是在城西那間茶館,一坐就是小半個時辰,出來時臉上都帶著笑。」
方牧心裡一沉:「封管事,就是這回帶人來查賬的那個。」
「正是他。」常九安點頭,「喬叔說趙老三這幾年攀東家的門路攀得挺勤,從前不過是個收皮貨的,如今出手闊氣了不少,明眼人都看得出他背後有人撐腰。」
姜黎把裂尺子在桌上輕輕一放:「趙老三跟外地口音那夥收獸人有牽連,封管事又是東家跟前最貼身的人,這兩條線要是併到一處,東家查賬,未必只是查賬那麼簡單。」
「你是說,東家這回登門,衝的就是生牌這條線。」羅錄事的聲音也跟著緊了幾分。
方牧沒有立刻答話,他想起封管事那日在灰毛那隻籠前多停留的那一眼,想起東家臨走時那句「來路都要經得住查」,忽然覺得這幾日發生的每一樁事,未必是各走各的道,倒像是有一張網,正從四面八方收攏過來。
「常九安,你在茶館外頭,可聽清他們說了什麼。」方牧追問。
「沒敢靠太近。」常九安搖頭,「只遠遠瞧見趙老三遞給封管事一樣東西,用油紙包著,不大,巴掌見方,封管事收下就揣進了懷裡,前後沒說幾句話就散了。」
姜黎眼神一動:「巴掌見方,油紙包著,跟生牌的大小差不離。」
「未必是生牌。」羅錄事遲疑道,「也可能就是尋常的孝敬,城郊這些收皮貨的,逢年過節孝敬堂裡的人,是常有的事。」
「常有的事,不常在這個節骨眼上。」方牧搖頭,「東家登門前半個月,這兩個人私底下遞東西,這事擺在這兒,不能只當巧合看。」
他站起身,把院子裡的幾處籠子又巡了一遍,心裡把明後兩天該做的事重新理了一遍:賬目、說辭、老押、趙老三,樁樁件件都要顧全,稍有一處漏了,怕是整盤棋都要跟著亂。
秦九端著晚飯進來,見幾人圍坐著都沒什麼胃口,欲言又止,最終只把飯菜擺好,悄悄退到一邊。十七趴在門檻邊,耳朵不時動一下,像是也在聽這幾人商量事情,卻誰都沒去理會它。
羅錄事把桌上那幾樣物件又歸置了一遍,最後拍了拍那口舊木箱:「這幾日理出來的東西,夠壓住不少人了。後天真要撞上硬的,這箱子裡的東西,就是咱們能拿得出手的底牌。」
「底牌是底牌,能不用還是不用的好。」方牧說,「牌一亮出來,往後就沒有回頭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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