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牧站在園門口沒挪地方，手心裡全是汗。
昨夜那個蹲在牆根底下的人，一夜沒再露面，可誰的心都沒落下去。常九安、羅錄事沒敢單獨出門，四角守著的人換了兩班，姜黎的裂尺子揣在懷裡，一趟一趟往院牆邊走。秦九天沒亮就把九隻老引的盆添得比往常滿，說是「不知道今天要出什麼岔子，先讓它們吃飽」。
方牧數了數今天該守的人：常九安守東角，羅錄事守西角，姜黎帶著十七守北牆根那道洞口，他自己守正門。這樣排下來，園子四面總算不算空。
巷子那頭傳來車輪壓過碎石的聲響，一路碾得又穩又慢。
「來了。」秦九喊了一聲，聲音壓得極低。
兩輛騾車，前頭一頂青布小轎。轎簾一掀，東家下來，穿一身深灰長衫，年紀看不出多大，臉上沒什麼表情，目光掃過園門兩側，在牆根那一帶略停了停，才收回來。
封管事跟在後頭，手裡捧著一本厚賬冊，見了方牧只點了點頭，算是見過禮，臉上那點客氣淡得像清水。
「園子小，東家將就著看。」方牧側身讓開路。
東家沒應聲，徑直往裡走，腳步不快，卻一步沒有虛浮的地方，像是每一步都量過尺寸。
羅錄事捧著賬本迎上去，翻開的那一頁正是這幾日理清的賬目：兩隻寄養別處，別的一筆一筆清清楚楚。東家的目光落在那一頁上，指尖點著幾處數字，問一句，羅錄事答一句，答得又快又穩，看不出半點破綻。
封管事在旁邊一言不發，眼睛卻沒閒著，一排排籠子掃過去，掃到關灰毛那隻的籠子前，腳步頓了頓，多站了片刻。
方牧的心提了起來，面上卻不動聲色：「這一隻前陣子鬧脾氣，不吃食，這兩天才好些。」
封管事「嗯」了一聲，沒再多問，轉身跟上東家。
老押今日也在場，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短褂，蹲在牆角修一隻籠門的插銷，手裡的活計做得極慢，頭也不抬。東家從他跟前走過，腳步沒停，老押也沒抬眼，像是園子裡隨便一個做活的老人，誰都沒多看誰一眼。
姜黎站在稍遠處，裂尺子貼著袖口，趁東家一行人經過時，悄悄量了一下隨行幾人的竅位。封管事那一格，小窗亮得比常人深一分，她心裡記下，臉上沒露。
「園子這半年，添了不少東西。」東家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楚，「聽說前些日子，還鬧出一樁籠子空了、人也不見的事。」
方牧心裡一緊，面上答得平穩：「是執事那邊的事，東家想必也聽說了。」
「聽說了。」東家的目光在方牧臉上停了片刻，「執事這個人，辦事二十多年，沒想到最後走得這樣急。」
這話聽不出是嘆息還是別的什麼，方牧只低聲應了一句「是」，沒敢多說。
一行人查完賬，繞到後院，東家在井邊站定，忽然問了一句：「城北那片老墳地，你們可有人去過。」
這一句問得毫無來由，方牧一時沒接上話。羅錄事在旁邊臉色變了一下，隨即又壓了下去。
封管事的目光掃過來，落在方牧臉上，那一瞬間，方牧覺出這目光裡藏著的東西，不是隨口一問那麼簡單。
「園子裡的人，平日只在園子附近走動，墳地那邊，去得不多。」方牧斟酌著答。
東家點點頭，沒再追問，轉身往前走，像是方才那一句從沒問過一樣。
一行人走到園子最裡頭，路過那隻關九隻老引的大籠時，東家的腳步又停了一停，看了許久，才慢悠悠道：「這幾隻，倒是養得精神。」
「都是老東西，走不動道了，留著頤養天年。」方牧答。
「頤養天年。」東家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像是在品味什麼滋味，隨即轉過身，「賬我看過了，沒什麼大問題。走吧。」
眾人都鬆了一口氣，正要送客，封管事卻沒跟上，落後半步，走到老押身邊，俯身看他手裡的插銷修得怎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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