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堂人的目光都落在老押身上，屋裡靜得能聽見菸袋鍋裡菸葉燃燒的細微響聲。
老押慢慢抬起頭，臉上看不出多少波瀾，只把菸袋鍋在桌沿上磕了磕，磕掉裡頭燒盡的灰。
「封管事說的這筆賬，我一個看門的老頭子，不知道能擔什麼。」他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楚，「東家若真有話要問我，隨時喚我去，我這條腿，還走得動。」
封管事眯了眯眼，沒料到老押答得這樣乾脆，愣了片刻才接話。
「老押這話，倒是敞亮。」他笑了笑，語氣卻沒先前那麼輕鬆，「只是這園子的事，也不光是你一個人的事，方兄弟養的這幾隻獸，來路要是牽扯到舊年的賬，怕是誰都脫不開身。」
「封管事這話，說得倒有點重了。」方牧接了過去，「園子裡的獸，一隻一隻都有底細，若封管事不信，隨時可以來查，我這裡沒有藏著掖著的地方。」
他這話說得平靜，心裡卻清楚，草料堆底下那塊銅片和布角，就藏在幾步之外。
秦九站在門邊，雙手死死攥著托盤邊緣，指節都泛了白，卻硬是沒讓托盤上的茶碗發出半點聲響。姜黎不動聲色地往灰毛那隻籠子前挪了半步，像是隨口整理草堆，實則擋住了封管事的視線。
羅錄事在一旁咳了一聲，轉開話頭：「封管事若是為查賬而來，賬冊就在屋裡，隨時可以取來對。」
「賬，倒不急在這一時。」封管事擺擺手，目光卻又掃了一圈堂屋，像是在記著屋裡每個人的神色。
封管事看了方牧一眼，沒再糾纏，轉而望向窗外的天色，像是話鋒一轉，忽然又添了一句。
「其實我今日來，還有一層意思。」他說，「東家聽說園子這幾隻獸養得不錯，起了個念頭，想過些日子親自來看看，順帶，也想跟老押敘敘舊。」
老押的手頓了一下，菸袋鍋險些從指間滑落。
「東家親自來。」方牧心裡一緊，「不知定的什麼日子。」
「還沒定準，看東家幾時得空。」封管事站起身，整了整衣襟，「不過想來，也就是這幾日的事，方兄弟提早備著些就是。」
他說完，也不多留，拱手告辭。方牧、姜黎送他到園門口，看著那頂青布小轎遠去，才敢鬆一口氣。
回到堂屋，氣氛卻比方才更沉。
「東家要親自來。」秦九嚥了口唾沫，「這跟以往查賬可不一樣。」
「不一樣。」姜黎皺眉，「他既然肯親自走一趟，說明這件事在他心裡，已經不是隨口一提的小事了。」
羅錄事也開口：「東家這些年極少出門，我進堂二十幾年，只見他親自登門過兩三回，每一回都不是小事。」
「哪兩三回。」方牧追問。
「一回是當年常九安三年前那趟劫道的事，一回是十幾年前一樁養獸人家出了糾紛。」羅錄事沉吟道，「這一回，我瞧著比前兩回都要鄭重。」
方牧看向老押，見他坐在椅子上，半晌沒動，手裡的菸袋鍋也沒再裝煙。
「老押，你沒事吧。」
老押搖搖頭，聲音有些發啞：「沒事，只是沒想到，這一天來得這麼快。」
「你先前不肯說的那個人，是不是跟這事有關。」方牧壓低聲音問。
老押抬起眼，看了方牧許久，終於長長嘆了口氣。
「東家要來，有些話，怕是瞞不住了。」他說，「等他來的那日，我自己跟他說清楚，你們不必再替我操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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