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誰替誰。」老押把手從牌上收回去，攥成拳，抵在桌沿上，「你先聽我答這一半。」
方牧點頭。
姜黎把凳子往他身側挪了挪，羅錄事扶著少年的肩，三個人都不再出聲。
「那口棺打出來那天，」老押說，「你爹還在，羅承也還在。」
羅錄事的手在少年肩上緊了一下。
「兩個都在。」方牧說。
「兩個都在。」老押重複了一遍，「臘月初六，隔著門縫遞進來十二兩銀子，說要一口厚底的棺。我問給誰用，門外那個人不答。我照著一個身量打，打到第三天夜裡，才曉得那個身量是羅承的。」
「你認得出身量。」
「同一個行裡的人，量過他三年的手臂，閉著眼也認得。」老押把菸袋鍋從懷裡摸出來，沒點，在掌心裡轉。
「棺底那三寸厚，也是照吩咐加的。」他說，「尋常的棺，底板一寸半就夠了，那口加到了三寸。我當時只當是為了壓住什麼，如今想，是為了往裡藏東西。」
姜黎問：「藏的是那四塊青石。」
「青石是後來碼的。」老押搖頭，「我打棺的時候，裡頭什麼都沒有，只有一股新刨出來的松木味。」
他停了停，才接上前頭的話，「我那時候想，羅承要死了，是誰要他死。後來想，不對，要死的人用不著自己的棺裡躺著別人的牌。」
姜黎的手指敲了一下桌面：「棺是給活人備的。」
「是給活人備的墳。」老押說，「墳裡躺的是誰的名字，誰就得從這個世上消失。你爹的牌放進去，是你爹得消失。」
方牧沒有出聲。
院子裡有風過，槐樹葉子翻出淺白的一面。
「他自己願意的。」老押低著頭說，「這一句我敢說，那塊牌是他自己親手壓進草底下的。我押著車走的時候，他站在山根，還朝我抬了一下手。」
「他抬手，」方牧問，「是叫你走，還是叫你別回頭。」
「我當時以為是叫我走。」老押的嗓子啞下去，「如今想，是叫我別回頭。」
方牧把手按在桌上，那塊拼好的牌就壓在手底下，斷口硌著他的掌心。
「那羅承呢。」
「羅承是我逐出行的。」老押說，「逐出去以後，沒多久傳來他沒了的訊息。我去過墳，墳是我一個人立的。」
「墳裡沒有人。」
「如今曉得了。」老押苦笑了一下，「我守了二十二年一座空墳，每年清明去磕頭，磕的是誰，我自己也說不清。」
羅錄事忽然開口：「那這個孩子是哪一年生的。」
沒有一個人答。
少年低頭看著自己胸前那塊牌，用拇指一下一下蹭著那個「羅」字的斷口，蹭得發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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