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半張著嘴,盯著方牧,過了一息,才慢慢開口,嗓子啞得幾乎聽不見。
「是報數。」
「報什麼數。」
「一組,一個人。」老押說,「商隊出事那年,夜裡歇腳,守夜的人要敲木梆子,一回三下,報一個人平安,十二個人,就要敲十二回。」
羅錄事倒吸了一口氣:「十二組。」
「我數了十二組。」方牧說,「從我蹲下去,到那個影子站起來,一共十二組,一組不多,一組不少。」
老押的手抖得拿不住菸袋鍋,菸袋鍋從桌上滾下去,咚的一聲。
「那年商隊,一共走了十二個人。」他說,「回來的,只有我。」
姜黎翻開面前那本賬,把羅錄事昨夜謄好的那一頁攤開。
紙上寫著九個名字:封,老押,喬,常,姜黎,秦九,羅錄事,空圈,方牧。
她用筆尖在最後一個名字旁邊點了三下。
「九個。」她抬起頭,「十二個人,單子上只有九個名字。」
羅錄事伸長脖子看那頁紙,嘴唇動了動:「會不會是老卞自己記錯了,十二組是他敲習慣了的。」
「不會。」老押彎腰把菸袋鍋撿回來,在袖口上擦了擦,「報數這種事,一個人一輩子只敲對一次,敲錯一回,就睡不著。他夜夜敲十二組,說明他心裡認定,這十二個人,一個都不能少。」
「活著的,還是死了的。」姜黎問。
老押想了想:「他敲的是平安。」
屋裡一下子靜下來。窗外天色發白,灶房的柴火燒旺了,煙味順著門縫飄進來,帶著一點豆渣的香。
「平安。」方牧重複了一遍,「十二個人,他每夜報一遍平安。可是死了七個,還有的不知去向。」
「所以他報給誰聽。」
「報給還活著的人聽。」方牧說,「也報給他自己聽。」
少年這時候從飼料房那頭探出腦袋,揉著眼睛,手裡還攥著昨天那塊小牌。他看見堂屋裡一屋子的人,怯怯地縮回去半個身子,又忍不住往裡看。
方牧衝他招了招手。
「柯師傅給你這塊牌的時候,」他蹲下去,平著眼問,「說沒說過,這牌是哪兒來的。」
少年搖頭,想了想,伸出三根手指。
「三個。」羅錄事愣了,「他是說,三個。」
少年點點頭,又指指小牌上那半個「羅」字,再指指自己。
方牧的眼睛眯了一下。
「牌是三塊一副的。」他慢慢地說,「他手裡有一塊,剩下兩塊,在別人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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