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尊是那十二個人裡的一個。」
方牧把這句話在嘴裡轉了一遍，沒有出聲，只把手掌按在膝蓋上，一點一點收緊。
東家看著他，像是在等他發作，等了一息，沒等到，才繼續往下說。
「二十二年前，我父親的商隊，從南邊押一批貨往北走。人十二個，車八輛，貨是籠子，籠子裡是獸。」
「什麼獸。」
「說不清。」東家搖頭，「我那時候年輕，不管貨，只管賬。我父親不肯跟我講，只說那一趟的貨比命貴。」
姜黎站在門口，拿手指在門框上一下一下地劃，劃得很輕，像是在數什麼。
「商隊走到城北山根，夜裡歇腳。」東家的聲音低下去，「第二天早上，十二個人裡，只剩了一個，趕著空車回來的。」
「老押。」方牧說。
「是他。」東家說，「他回來的時候，兩匹騾子累得口吐白沫，車轅上沾著一層紅土，說是城北山根的土。」
臺階上，老押坐著，一個字也沒有往外吐，眼眶紅得發暗。
「貨呢。」方牧問。
「貨進了堂的門。」東家說，「那是後話。我先說人。」
他抬起右手，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個，是令尊，方守年。他是那趟商隊的料頭，管喂獸，管稱料，獸吃什麼、吃多少，全在他心裡。夜裡歇腳，他睡在籠子邊上，一步沒離開過。」
方牧的眼皮跳了一下。
「第二天早上，籠子是空的，他也不在。」東家說，「他是怎麼走的，往哪兒走的，二十二年裡，沒有一個活人能說清楚。我們只知道，他一走，那趟貨就廢了一半。」
「所以你給他備了一口棺。」
「是。」
「為什麼備棺。」
「因為總得有個交代。」東家把核桃按在石桌上，「堂裡要問，行裡要問，我父親那一支，要一個說法。人死了，賬就清了。人沒死，賬就一直掛著。」
姜黎冷冷地接了一句：「所以他沒死，你也讓他死了。」
東家側過頭看她，沒有反駁。
「姑娘說得對。」他說，「我讓人在棺裡放了石頭，對外說棺裡是他，對內只當這件事過去了。二十二年，沒人再提，直到今天。」
方牧深吸了一口氣，把胸口那團翻上來的東西壓下去。
「第二個呢。」
東家的手指，在石桌上又伸出了一根。
「第二個，羅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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