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姓羅。」方牧的聲音很穩，「你是羅承的後人。」
少年點頭。
方牧伸手，在他亂糟糟的頭髮上按了一下：「柯師傅教你的，是不是，叫你不許跟人講。」
少年又點頭，眼淚啪嗒掉在牌面上，順著刻痕往下淌。
「那你一直憋著。」方牧的聲音低下去，「憋了這麼多年，今天我替你講出來了。你可以哭。」
少年張開嘴，喉嚨裡擠出一聲很啞很短的嗚咽，像是被什麼東西掐住了，只漏出一點氣。他把臉埋進牌後面，肩膀一抽一抽地抖。
羅錄事別過頭去，拿袖子壓住了嘴。
院子裡一時之間，什麼聲音都沒有。
槐樹的葉子被晨風吹得沙沙響，五號籠那頭，猴子們剛醒，窸窸窣窣地翻身，灶房的煙囪冒起了第一縷煙。
羅錄事扶著石桌站起來，嘴唇發白：「牧哥，羅承二十二年前就沒了。這孩子，看著才十幾歲。」
羅錄事伸手比了比少年的個頭，又縮回來，自己也覺得荒唐。少年站在晨光裡，瘦得像一根沒長開的竹子，懷裡卻死死抱著那塊牌，不肯鬆手。
「他不是羅承的孩子，是羅承那一支往下傳的。」方牧說，「羅承走的時候，膝下有沒有人，我們不曉得。可這塊牌認的是血，不是年頭。」
姜黎的手指在桌沿上扣了一下：「柯師傅把他養大的。」
「柯師傅是刻字人。」方牧說，「羅承也是刻字人。」
「所以他把他的手藝教給了孩子。」姜黎輕聲說，「那孩子磨刀，磨得穩，就是這麼來的。」
方牧低下頭，看著少年抱在懷裡的那塊牌。
「這塊牌，是一個人留給另一個人的。」他說，「羅承把它掰成兩半，一半留給自己這一支的後人，一半交給一個信得過的人保管。那個人，後來被東家養在別院裡，成了老卞。」
「老卞不是東家的人。」羅錄事忽然開口。
「不是。」方牧點頭，「他是羅承的人，替羅承守了二十二年的東西，守到手指都磨斷了半截，還在夜夜敲窗，報十二個人的平安。」
羅錄事的眼淚終於掉下來，他抬手抹了一把，沒有出聲。
葛嫂隔著籬笆探頭，手裡端著一屜剛出鍋的豆渣餅，看見院裡的光景，嚇了一跳，把餅放在籬笆樁上，什麼也沒問，悄悄退了回去。
這時，堂屋那頭傳來了一陣拖沓的腳步聲。
老押扶著門框，慢慢走出來，披著一件舊衣裳，眼窩陷下去很深，顯然也是一夜沒睡。他走到石桌邊，目光落在桌上那塊牌上，停了好一會兒。
然後，他慢慢抬起手，指尖在那個「羅」字上輕輕碰了一下。
「是他的。」他的嗓子啞得幾乎聽不見，「這塊牌，是羅承的。他刻了兩塊，一塊自己帶，一塊留給一個人。他說，哪天他回不來，就讓那個人，把牌交給孩子。」
「你知道這孩子。」方牧說。
「我不曉得。」老押搖頭，「我只曉得有這麼一塊牌，不曉得牌在哪裡，更不曉得孩子活著。」
他抬起頭，看著方牧，嘴唇抖了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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