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草要兩車，過秤的時候，你們的秤別太黑。」方牧把話撂給趕車的夥計，自己坐在車轅上，把斗笠壓低了半寸。
夥計應了一聲，鞭子在半空抖了個花，騾子慢悠悠邁開了蹄。
車是喬廣運借的，拉整扇豬的大平板，車底板上還留著一層洗不淨的油亮。喬廣運問都沒多問，只讓夥計帶了兩把鍘刀，說去鄉下收乾草，一路都用得著。
走了一個半時辰，路邊的田漸漸寬了。
前頭出現一座石橋，橋洞下的水發黑，岸邊柳樹歪歪斜斜，村子就趴在橋那頭，幾十間土屋，煙囪稀稀拉拉冒著煙。
方牧讓夥計把車停在橋這頭的茶棚邊，自己下來，在條凳上坐了。
「兩碗粗茶。」
茶棚老闆是個駝背的老頭，把碗往桌上一放，茶水濺出來，在木頭上洇出一片深色。
「外鄉的。」老頭眯著眼，「收草？」
「收草。」方牧端起碗，「哪家的草好。」
「東頭那家的。」老頭抬了抬下巴，「大院子，三進，牆頭比誰家都高。他家的草不賣，自己養牲口，一年到頭都在鬧。」
「鬧什麼。」
「騾子。」老頭嘬著牙花子，「前院拴著，後院也拴著，夜裡一半的騾子不睡覺，打著響鼻撞木樁。那院子裡的人倒是安生，天一黑就閉門，誰來敲都不開。」
方牧低頭吹了吹茶麵。
「看家的幾個。」
「你問這個幹什麼。」老頭抬起眼，皮笑肉不笑，「不收草了？」
「收草的先摸摸底。」方牧把一枚銅錢按在桌上，「怕人家狗太兇，咬了夥計。」
老頭看看那一文錢，又看看他，慢慢收進袖口裡。
「七個。」他說，「是七個，早上輪著出來倒夜壺、喂牲口、打水，我每天看著。頭一個姓錢，排行老四，六十往上，右腿瘸，走路一拖一拖的，大家叫他錢瘸子。」
方牧的手指在碗沿上頓了一下。
「他在這村裡待了多少年。」
「二十幾年。」老頭說，「我這茶棚開了三十年，他是後頭住進來的。剛來的時候，人還結實，拉著一車鋪蓋，帶了個婆娘，沒兩年婆娘也沒了，剩他一個守著那院子。」
「二十幾年沒挪過窩。」
「沒有。」老頭把嘴抿成一條線，往莊子那頭瞟了一眼，壓低嗓子補一句，「昨天后晌，來過一頂青布小轎，抬進了東頭院子，到今天沒見抬出來。」
方牧把碗放下。
「轎裡坐的什麼人。」
「沒瞧清。」老頭搖頭，「落轎的時候，轎簾掀了一角，只看見一隻手，白白淨淨，捻著兩顆核桃。」
方牧沒有接話，只覺得後脊樑一陣發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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