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人從院裡出來,倚著門框抽菸,是個瘦高個,穿一件灰褂子,右腿站不直,把重心壓在左邊。
錢瘸子。
方牧在菜畦後頭蹲下來,隔著一道籬笆,看那個人把煙抽完,在門檻上磕了磕菸灰,轉身又進去了。
他的右腿拖在地上,一步一道印子,印子旁邊還有一排更深的蹄印,來自進出的騾子。
門裡隱約傳出鐵鏈拖地的響動,一下,隔很久又一下。
方牧想起老押說過的話,抬棺的九個人,死了七個,剩老押和一個不知去向的。
那一個會不會就是眼前這位。
可他每個月都在領糧,人在莊子上,明明白白,只能算被東家養著。
養著,就是被看著。
方牧正想著,肩膀忽然被人從後頭按住了。
那隻手很重,指節粗,帶著一股乾草和汗混在一起的酸味。
他沒有回頭,只把身子往下又沉了沉,右手摸到靴筒裡的小刀。
「別動。」身後那個聲音壓得很低,幾乎貼著他耳朵,「是我。」
方牧把刀推了回去,慢慢轉過頭。
封管事蹲在他背後,臉上糊著泥,眼窩陷得像兩個黑洞,鬍子一夜之間長出一寸,外褂不見了,只穿著裡頭的粗布衫,肩膀上沾著碎草屑。
「你怎麼在這兒。」方牧問。
「我比你早到一個時辰。」封管事的喉結滾了一下,「我從地窖爬出來,沒敢回頭,一路走過來的。」
「你老母呢。」
「在後院,還活著。」封管事眼睛紅了一圈,「我從草垛裡瞧見了,晾衣繩上掛著孩子的小褂,一件紅的,一件藍的。」
「夜裡誰守著。」方牧問。
「前院兩個,後院一個,中院是東家帶來的人,我不認得。」封管事一口氣說完,又補一句,「後院那個,愛喝酒,三更以後就不醒了。」
方牧把這幾句一個字一個字記進心裡,又回頭看了看茶棚那頭,夥計正蹲在車邊喂騾子,沒有往這邊瞧。
方牧看著他,沒接話。
封管事忽然抓住他的袖子,手指在發抖:「牧哥,你別進去。」
「我沒打算進。」
「你聽我說完。」封管事的聲音更低了,幾乎成了氣音,「東家不在城裡,他昨天離了園子,後晌就到了莊子。我昨夜繞到前院,看見了他那雙布鞋,擱在中院的廊下,鞋面上還沾著河灘的溼泥,連鞋帶都沒來得及換。」
方牧的脊背僵了一下。
「東家說了三天後再去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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