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三下，是錢瘸子的拐。」封管事把腦袋縮回菜畦後頭，壓著嗓子，「每個時辰他拿柺棍敲一回西牆，敲三下，是給東家報平安。」
「報平安。」方牧重複了一遍。
「院子裡誰都曉得，牆那頭住著東家的人，他一個時辰不敲，那邊就要派人來看。」封管事抹了一把臉上的泥，「二十幾年，一回沒落過。」
方牧沒有說話，眼睛盯著牆頭那幾叢枯草。
草莖晃過一下，又靜了，像誰也沒碰過。
三下一組的敲法，別院裡的老卞也是這樣。方牧心裡轉了一圈，把這句話嚥了回去。眼下不是對這個的時候，封管事一路摸過來，已經熬得只剩一口氣。
「你昨夜到現在，吃了東西沒有。」
「地裡挖了兩個紅薯。」封管事苦笑，「生的。」
方牧從懷裡摸出兩塊豆渣餅，拿油紙包著，是出門前葛嫂硬塞的，遞過去。
封管事接過去，手抖得掰不開油紙，方牧替他撕開一角，他咬了一口，眼淚就掉下來了，砸在餅上。
「慢點吃。」
「我娘愛吃這個。」封管事嘴裡塞著餅，說得含糊，「豆渣做的，不值錢，她從前每年冬天都做。」
方牧等他吃完，才開口：「你一個人進不去，硬闖，七個看家的，加上東家帶來的人，你和你娘都出不來。」
「那怎麼辦。」
「等天黑。」方牧把斗笠摘下來，扣在膝蓋上，「後院那個愛喝酒的，三更以後就不醒了，你說的。」
「是。」
「後院有幾道門。」
「後院只一道後門，對著一條泥路，通到村外的打穀場。」封管事眼睛亮了一下，「後門夜裡上閂，閂是從裡頭插的，不上鎖。」
「從裡頭插的閂，外頭開不了。」
「開得了。」封管事低聲說，「拿薄刀片，從門縫塞進去，往上一挑，閂就起來。我小時候給東家開過一回，知道。」
方牧點頭，把這條記下。
「我讓趕車的夥計晚上拉著乾草，走打穀場那條路，停在後門外。你從裡頭把老母和孩子帶出來，藏進草裡。」
「你呢。」
「我不進去。」方牧說，「我在草車邊接應。」
封管事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到底沒說。
他低頭把手裡剩下那點餅渣一粒一粒捻起來，放進嘴裡。
籬笆那頭忽然響了一下。
很輕，是木頭擦著泥地的聲音，一下，隔一息，又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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